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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铜镜 ...

  •   李殊草草在木桶中沐浴了一下,出来时,长恩还是紧闭着眼睛,可能因为衣物潮湿,发起烧来,昏迷中发出不适的梦呓。
      李殊蹲在他面前定定的看了一会。这小废物脸颊烧得透出红晕,眼尾还带着水痕,空气中蒸腾着一种从他身上散发的草木清香。李殊忍不住仔细嗅闻片刻,大发慈悲地取来一条干燥的毯子,把他裹成一个茧。
      我管他干什么?李殊莫名觉得讨厌,又伸出两根手指,把长恩的脸也用毯子胡乱蒙住。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一团不明物体,心想也不知他是装晕还是真晕,生病了也不关我事,让我给他换衣服反正是做梦。
      他狗胆包天,竟敢…暗恋于我,还顺势住进了我的寝殿,明天早上醒来说不定会乐得再昏过去。
      思及此,他怒气冲冲地用脚尖把长恩又往门口拨了拨,自己回到里间睡了。
      次日,长恩在冰凉的玉砖上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楼宇,不顾浑身仿佛被碾过一般的钝痛,慌忙坐直了身体。
      屋内袅袅焚着杜蘅香,精致的水墨帐幔下坐着一个人,垂着鸦羽般的长睫,正闭眼修炼心法。
      长恩看着满屋骚包的陈设,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果然仔细一看,那坐着的身影正是不知是人是妖的李殊,顿时眼前一黑。
      昨夜那古怪可怖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当即乐昏倒是没有,吓昏还差不多。他惴惴地想,不知这妖物把自己捉回来,是要清蒸还是油炸,立刻连滚带爬退到门口。
      李殊被他弄出的动静惊动,眉尖一蹙,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殊儿。”
      李殊披上外袍,从里间走出。警告地瞥了长恩一眼,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门外是仙尊大人李唐。李殊恭恭敬敬地施以一礼:“父亲。”
      李唐迈进寝殿,长恩狼狈地从地上站起,也拱手道:“弟子见过仙尊。”
      李唐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此人昨夜坠于太液湖中,为我所救。守正居结界业已关闭…”
      李唐点了点头,找了个雕花木椅坐下,接过李殊奉上的茶汤,摆手道:“罢了。今日我来是找你门主议事。昨夜又有一弟子暴毙,近日西洲不太平,殊儿你也要多加小心。”
      昨晚一连串的可怕经历在长恩脑海中飞速闪过。
      李殊那影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会不会就是作乱之人?可此刻空口无凭,拿不出任何证据,贸然出口或许还会打草惊蛇。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心生一计:我一直跟着李殊,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若是他确有古怪,哪怕不能抓住马脚,也能提高他犯案的难度。
      李殊恭恭敬敬答道:“儿子会万事小心。”抬头见长恩仍呆立在地,小声斥道:“你还不离开这里。”
      长恩打定主意,胸中勇气暴涨,悍不畏死道:“我不走。”
      李殊一头雾水。心想什么叫不走?
      长恩定了定神,以一种以身饲虎、拯救苍生的悲壮向李唐再施一礼,硬着头皮说道:
      “弟子有一事相求。近日西洲怪事频发,弟子被吓破了胆,精神恍惚,所以昨日才会掉入湖中。李殊师兄剑道高强,我太怕了,我想一直跟…跟着他。”
      李殊的表情顿时凝结了。
      他万万没想到昨日随手救人,竟给自己捡来一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早知如此,昨夜不如让他溺死。这小子蹬鼻子上脸,这下竟要光明正大的缠着他,简直无耻之极!当着自己父亲的面,他又不能道出“仰慕”实情,只好恶狠狠的瞪着长恩。
      李唐倒是很满意的样子,笑着捋了捋颌下须髯:“很好,殊儿一向独来独往,如今交到朋友了?这是好事,仔细照顾你的小友。”
      说完便拍了拍李殊的肩膀,与两个手下匆匆离去了。
      李唐一走,屋内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李殊抱臂,用一种古怪眼神盯着长恩,看起来很想揭下他的面皮,看看是什么材料做的。
      长恩后知后觉地退了半步,生怕李殊的脖子突然像昨夜的影子一样骤然伸长。
      孔雀兄怒瞪片刻,无计可施,怒气冲冲地走了。
      之后一连几日,西洲内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李殊气场全开,所到之处,冰冻三尺,寸草不生。
      众人纷纷绕道,不敢触他霉头。只有一个人,悍然冒着被他一剑戳死的风险,无论用膳、睡觉、上课、练功,都紧紧粘在他身侧,像一块甩也甩不脱的绿色大鼻涕。
      大家纷纷传言,那灾星被李殊练剑练疯了。
      居灶殿内。两位事主气氛古怪,正相对进食。
      这已经两个人共同用的第六次午膳了。李殊用调羹舀起一勺藕汤,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烦躁不已。
      色领智昏!恬不知耻!他刚眼睁睁看着此人把一块生姜放在嘴里嚼了。
      我有这么好看?
      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长恩压根不知道对面的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毕竟跟妖怪一起吃饭心里压力真的太大了,他每顿食不知味,体重都轻了几两……
      但话说回来,这几日,李殊的表现完全没有任何异常,除了脾气格外坏了点,与普通西洲弟子没有半分不同。
      难道那晚是我眼花了?长恩一边猜想,一边默默吞咽。
      李殊用膳完毕,整了整雪白的衣袂,拿起长剑,大步走出了膳房。长恩急忙把盘中饭食扒进口中,匆忙起身,不小心与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长恩急忙开口,被撞的女孩穿着蓝色的韵门弟子服“漪澜”,总是垂着头,正是那位弹琴能引来灵蝶的幕艾。
      人是幕艾没错,可又有些不对。几日不见,幕艾似乎换了一个人,她原本平凡的容貌好像一夜之间发生了某种变化,神色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眼看李殊快要走得失去踪影,长恩来不及细细琢磨,压下心头疑惑,匆忙向她施以一礼,赶紧向前跟上。
      “蜜陀僧、硫黄各一钱,研末…”
      今日通识课业是茶姥的园圃。茶姥是元门的一位特殊的长老,她是茶树所化的某种精怪,天生精通各种植物的药理,此时正在教他们调配一种化身药水。
      长恩一边调配着手中的药水,一边微微有些分神。后排两个韵门弟子正在切切私语,本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一个熟悉的名字钻进了长恩耳朵。
      “……幕艾到底用了什么术法?”
      “简直是判若两人……”
      长恩忍不住顺着她们的目光偷偷打量角落里的幕艾。她本来干枯得像稻草一样的长发变得像一匹闪闪发亮的锦缎,发黄的皮肤也白皙丰润起来。
      “听说是……”
      “咳!”茶姥警告地看了看小声说话的两位仙子。两人喏喏噤声。
      这位长老身材矮小,神情严肃,看起来有点滑稽。她梳着一个圆圆的发髻,在殿中踱来踱去,一边指导,一边仔细观察着弟子们的操作。
      “桐油熬熟。”
      “凤凰羽煎水,放入菟丝子两粒…”
      长恩心不在焉,把桂荏当作菟丝子扔了进去,开始搅拌。
      李殊瞥了他一眼。
      “好了,药水需静置一夜,在这之前,千万不要触碰。你们二位,”茶姥随手指了指李殊和长恩:“辛苦一下,把大家做的药水整理到盒子里,一会钱鸣长老会来拿走。散学吧。”
      弟子们闹哄哄散了。近日长恩与李殊同进同出,游放认为这位好兄弟被练剑虐出了失心疯,反正他是不想与李殊这种人待在距离五丈的地方,散学后立刻捏着鼻子溜了。
      偌大的登真殿只剩下二人,长恩心中有事,李殊向来少语,于是背对着背,各自一言不发地开始整理。
      长恩拿起自己的药水,放到日光下照了照,感觉有点奇怪,他做的药水颜色好像格外深一些似的,心里嘀咕了一句,转过身来,“砰”的一声,不小心与李殊嗑在了一起。
      长恩手中化身水瞬间泼洒出去,漫天飞舞,落在二人身上。片刻后,只听“噗”“噗”两声,李殊与长恩的身影原地消失,变成了两只…鸡崽。
      长恩被这突然的一串变故惊呆了。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李殊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只嫩黄色的毛球,他惊恐地说了一句什么,却只发出了的一声响亮的“叽”。
      李殊恍惚地伸出手,看到一扇短短的毛茸茸的翅膀,顿时眼前一黑,他变成鸡了!更为可怖的是,在化身的瞬间,灵力似乎也一并消失了,饶是李殊一向沉着冷静,此时也不禁慌了起来。
      殿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佝偻的身影踏进殿中,正是来收取化身水的钱鸣长老。李殊顾不得怒瞪长恩,立即迈着短腿“叽叽”的冲向门口,希望钱鸣长老能够认出自己。
      钱鸣长老与地上的鸡崽对视半晌,面面相觑,疑惑道:“怎么有两只跑到这里来了。”说着顺手化出了一只藤编的笼子,把两人抓进笼里,和药水一并带走了。
      两鸡被钱鸣长老提着,来到力牧围场,扔进关着普通鸡崽的笼子里。为了防止再有鸡崽逃跑,离去之前还特意顺手加固了结界。
      虽然鸡崽根本没有表情,但不知为什么,长恩看着前头李殊试着打开笼门而撅起的毛绒绒的屁股,似乎能想象出人形的李殊此时是怎么样的暴跳如雷,不禁心虚的看向了别处。
      当然,不管用什么方法,长老的结界是没有灵力的鸡崽绝不可能打破的。天色越来越暗,折腾了一天的二鸡终于精疲力竭,纷纷停下了下来。
      李殊不知在想什么,支着两条橘红色的小爪,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长恩见他样子,心里有点歉疚。仔细回想今日之事,恐怕是自己配的化身水出了问题,才连累了李殊。夜风微冷,他忍不住小心翼翼蹭到李殊旁边,现在他们浑身是绒,挤在一起会暖和一点。
      李殊冷淡瞥了他一眼,已经没了掀开他的气力。他心灰意冷,任由这个对他“居心叵测”的灾星小鸡与他蹲在一起,两只鸡崽挤挤挨挨,维持了暂时的和平。
      午夜时分,长恩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突然被一阵异动惊醒了。
      他用翅尖揉了揉眼睛,李殊化成的鸡崽在他旁边走来走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木屋,看起来很焦躁的样子。
      长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即睡意全无:屋中的灯火悄悄亮了。那日怪事发生后,他也曾数次探寻围场木屋,一无所获。今夜,那诡异剪影竟又出现在了窗上。
      两人紧紧盯着窗上的影子,女子身前摆着一块圆形的物件。长恩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子不是在自言自语,她恐怕是在对着铜镜里的某物在说话。
      鸡笼离木屋距离稍远,这次不能听清女子究竟在说什么。但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出现在这僻静之处,对着铜镜说话,这行为已经足够不同寻常。
      女子对铜镜低语了一会,身形激动,动作飞快,似乎是在争执。片刻后,烛火摇曳中,那平平的铜镜中竟然慢慢钻出了一个身影,先是头,然后是手臂,一点一点,一个状似活人的东西从铜镜里爬了出来。
      两鸡屏住呼吸,呆若木鸡,被这情形骇得不敢动弹。那铜镜中爬出的身影又对照着对面的女子整理一番,似乎是想要变得更相似,然后啪地一声,烛火灭了,窗棂上的剪影彻底消失了。
      长恩看了旁边的鸡崽一眼,虽然李殊此时还是鸡形,但整只鸡看起来十分震撼,显然对此事的确毫不知情。长恩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那湖面影子是怎么回事,但根据近日的观察和今晚所见,十有八九他跟错了人,真正作怪的恐怕是这铜镜里的东西。
      这木屋里的女子究竟是谁,为何要与虎谋皮?
      长恩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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