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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诡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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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西洲突然接连发生了几件怪事。
晚膳后,长恩与游放回到守正居中。长恩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无名旧书上的“神行符”。游放躺在床铺上打盹,脸上盖着一本志怪读本。突然,一声响亮地惨叫响彻夜空。
游放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瞪圆了双目。他与长恩对视一眼,匆匆冲出了屋子。
长廊上已经布满了西洲的弟子们,大家不安地面面相觑。罗旺福脸色煞白,两股发抖。他战战兢兢地说:“你们都…听…听见了吧…”
一个隐门弟子紧张道:“那一嗓子嚎得我差点把泡茶的滚水倒在脚上!我听着那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安静!”朱摇一边往身上披着火红的外袍,一边急急走过来,停在那名隐门弟子前道:“你说是从哪一间传出的?”
还没等那弟子回答,只见一个烈门弟子从他所指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啊——死人了——救命!死人了——”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立即恐慌得纷纷后撤避让,朱摇粗暴地一把箍住那乱跑乱撞的弟子,急道:“什么死人了?发生了什么事?”
那弟子双目鼓凸,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道:“死人!死……”说着两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朱摇放开他,匆匆朝他的房间走去。众弟子议论纷纷,跟在他后面。那昏倒的烈门弟子房间的门大开着,空气里飘荡着一丝血腥味。
他的同屋也是一名烈门弟子,只是这位烈门弟子此刻浑身僵硬地躺在地上,用鞭子勒断了自己半根脖子,身体扭曲成一种奇异的姿态,脸色因为窒息而变得铁青,却带着一脸轻松愉悦的神情,看起来分外可怖。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朱摇蹲下身来,还是试探性伸出两指探他鼻息,然后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
很快,李唐带着门主长老们纷纷赶到守正居,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检查。
董娘子抚着心口,看起来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西洲一向太太平平,怎么会死人?”
容翊凝眉道:“这周围没有人来过的迹象,看起来似乎是自戕。”
杨慎独咳了咳,他的病似乎似乎还没有痊愈,以至于长恩和游放见到他的时候不自觉的往人堆里缩了缩。杨真人慢斯条理道:“疑点在于他的表情——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临死前都应该十分痛苦……”
墨笙不语。
李唐眉头紧皱,撵须不语。众长老还没分析出个所以然,弟子们也三三两两嗡嗡地小声讨论起来,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要我说——”钱鸣长老恶狠狠地嚷道:“不管怎么样,先把这些小兔崽子们赶回自己的房间去。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你们明日都不晨练了?在这闹哄哄的聚着能帮上什么忙?”
众弟子们不情不愿地被他驱赶回了自己的房间。最初发现尸体的弟子仍然昏迷着,被抬到元门传授岐黄一术的周雪长老处救治了。
“熄灯!熄灯!”
长廊里传出钱鸣长老的高喊。弟子们一边吹熄烛火,一边在黑暗中惊魂甫定的偷偷谈论着。
“游放。”长恩小声地喊道:“你睡着了吗。”
“还没。”床铺上传来游放闷闷的声音。
“你知道那个死去的弟子是什么人吗?”长恩问道。
“认得。”游放立即回答道:“他也是个世家子弟。”
“那他最近有和什么人结了仇吗?”
“那就太多了——”片刻后,游放又迟疑着补充道:“虽说死者为大,但我必须说,其实这个门生生前并不讨人喜欢,他就像是一个不那么肥胖的包天奇。”
“不过也不至于受到这样突然暴毙的惩罚就是了。”游放心有余悸的嘟嚷了一句。
“他真的是自杀吗?”长恩突然问道。
两人陷入了沉默。突如其来的死亡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阴暗可怖,黑暗中,仿佛有一种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慢慢滋生,静悄悄地逸散开来,打破了西洲祥和安逸的气氛。
就在众门主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的时候,又有一位韵门弟子死去了,死法与烈门弟子如出一辙,都是用自己的武器杀死了自己,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一时间,西洲内人心惶惶。晨练时,仙尊李唐出现在踏云台上,他脸上没有了春祭那日轻松的神情,而是格外严肃的负手站立着。
等所有弟子都在集合完毕,他沉声道:“各位,近日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西洲低阶弟子必须严格执行作息,酉时以后不许出门,待在室内也要尽量结伴,不得独处。”说着,他带着两名长老匆匆离去了,最近的命案让他一下子多了许多事务。
李唐一离开踏云台,众弟子就嗡地一声炸开了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意味着,西洲俨然彻底变成了一块不祥之地,许多仙门子弟都纷纷惶急地释放传音青鸟,希望家里能接他们回去小住一段时间,毕竟谁也不想寝殿中下一个被发现的尸体是自己。
“灾星。”
长恩正出神,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嘀咕。他回过头去,包天奇正和他的死党胡鹏、荀攸恶狠狠的望着他。
“你说什么?”游放大怒。
“墨笙门主亲口说这小子是灾星入命,还想抵赖?我劝大家都离此人远点,小心惨死在寝殿里!”包天奇不怀好意道。
此言一出,真有弟子向长恩投来异样的目光。
游放怒不可遏,立即就要挥拳。长恩急忙拦住了他,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走了。
宵禁一出,西洲的夜晚变得无聊至极,他无事可做,只好在守正居中制作符箓。
这日用完了晚膳,他在案几前削着一根在容翊住所外捡来的竹枝,手旁放着一沓失败的符箓。
“这是个什么?”百无聊赖游放从床上一跃而起,就要去摆弄。长恩急忙转了一个弯,避开游放不知轻重的的毛爪子。
“小气!”游放气哼哼道。
长恩笑笑,解释道:“这是‘神行符’,把它贴在竹枝上,可飞上高空。”
由于灵力低微,长恩还没有学会御物。游放一听就失去了兴趣,他虽然四六不着,但毕竟天赋尚可,最近已经能御着他的长笛“招潮”勉强飞上半空了。
他三两下啃了一片晶莹的西瓜,瓜皮一丢,捧着一本连环画册,片刻就蒙头睡了过去。
长恩独自制着“神行符”。直到戌时,堪堪画成了一张。此刻天已经擦黑了,他检视手中崭新的符箓,不觉心痒。想来独自出去飞上一圈,只要不被长老发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迟疑了一瞬,回头看看,游放正蒙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忍不住悄悄打开窗子,默念口诀,那符箓应声而起,在半空中飘荡了一圈,牢牢地贴在竹枝上。竹枝仿佛瞬间有了生命,“嗖”地一声飞向半空,散发着幽幽的荧绿色光泽。
成了。长恩难掩激动,深深吸了一口气,跨上竹枝,从窗口滑了出去。
飞行的感觉实在美妙。夜风凉爽,他在半空盘旋了一圈,向下望去,夜晚的西洲星星点点,空气中蒸腾着花草的香气,亭台阁楼上处处悬挂着绸绫、纸绢制作的灯火,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漓泉势若游龙,被荧光映照的如同一条雪带。长恩驱动竹枝,顺着水流方向,不觉越飞越远。
正暗自兴奋,突然耳畔传来“喀嚓”一声轻响。
长恩心中暗道不妙,低头一看,竹枝上乍然出现了一道裂缝,瞬间失去了平衡。他在空中惊恐的打转几下,一头栽了下去,“噗”的一声落在了一个草垛上。
草屑顿时飞了满头满脸,好在这一系列变故并没发出太大声响。长恩抬头一看,此处正是西洲豢养仙禽仙畜的力牧围场,不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掉在这里也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此处一般无人走动,只有钱鸣长老可能会给灵物喂食。果然不巧,深更半夜,角门旁边木屋里亮着一豆灯火,长恩赶紧悄悄拾起竹枝,从草垛上爬下来,准备从旁边偷偷溜出门去。
木屋内有人影闪动,烛火把影子投射到窗上。匆匆一瞥间,长恩忽觉有些不对劲:这身影身材矮小,体型纤细,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钱鸣长老,大约是个女性。可深更半夜,哪位仙子又会到这里来呢?
更怪异的是,窗上只映出一个影子,可屋内明明在对话。这声音颇有些耳熟,对话有来有回,却始终是同一人的音色,仿佛自言自语,气氛着实诡异。
那女子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够了,收手吧。”
随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语气和音调:“收手?!怎么可能收手!你现在是在心疼那些杂鱼吗?”
“可他们也罪不至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我已结下血契,不听我的,后果…”
长恩惊疑不定,心脏砰砰的跳了起来,直觉告诉他,此事非同寻常,最好赶紧离开此地。他悄悄迈出一步,脚下枯枝突然发出了“喀嚓”一声,屋内人影顿时惊觉。
“谁在外面?”
一瞬间狂风骤起,满地枯枝败叶飞舞。木屋内烛火悄然熄了,木门“啪”的一声被风吹的洞开。
门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只端端正正摆着一块铜镜。月光下,映照出长恩自己的面孔。
长恩悚然一惊,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慌忙跨上竹枝,催动符箓,竹枝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响动,勉力飞上了半空。
他跌跌撞撞的飞了片刻,在空中掠过数米,西洲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古怪,身后空无一人,仿佛并没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长恩略松了一口气,但心头毛毛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在半空中打了个寒噤,赶紧驾驭竹枝往守正居方向飞去。远远望见守正居的影子,那竹枝上的裂痕却越来越大,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折断成两半,彻底失灵了。
长恩只觉心脏狂跳,从半空中急速坠落,努力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大叫出声,直直掉在池边大槐树顶,磕碰几下,一头栽进了汤池。
李殊与星门师兄弟除祟回来。今日那邪祟是个潭中水怪,浑身布满青苔淤泥,交手时不免溅了满身泥浆。他一向洁癖,正要在太液池中清洗,刚刚脱下外袍,就听见扑通一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溅起巨大水花。
李殊立即戒备,锵地一声召来“销骨”,剑尖直指水中。
片刻后,一个人挣扎着从水中站了起来。李殊仔细辨认,原来是那个灵力低微、剑术稀松的木修,不由一蹙眉头,惊疑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长恩一时语塞。实话实说,就不免说出他身为低阶弟子,不顾宵禁,夜晚偷偷溜出来的事情,于是沉默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李殊见他支支吾吾,不觉想岔了。原来他容貌出众,惹来众人追捧,甚至曾有仰慕者悄悄尾随于他,偷看他沐浴。今日见长恩神情颇不自然,便以为他是趴在树上偷看,不小心掉入水中,一时间惊怒交加。长恩浑然不知他这次夜游已经从“违反宵禁夜出”变成了“违反宵禁夜出偷看李殊洗澡”。若是他能洞悉李殊此刻心中所想,恐怕宁可受罚也会说出实情。
可惜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心想要是游放在这,肯定能编出一筐瞎话。他不擅说谎,只好低头看着李殊在湖面上的倒影,闭口不语,暗暗祈祷可以蒙混过关。
突然,平静的池面上,李殊倒影突然动了一下。长恩以为是自己摔的眼花了,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不是错觉。惨淡的月光下,李殊背后的黑影子缓慢地动了起来,摆出了一个跟他本人完全不同的姿势,那黑影的脖子越变越细长、越变越细长,头颅无声无息地朝他伸了过来。
长恩惨叫一声。今晚他连番受到惊吓,此时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李殊也被他吓得倒退一步,发现长恩竟然昏倒了,不觉莫名其妙。
他被人偷看洗澡都没有大叫,这废物点心偷看别人洗澡大叫什么?
他嫌恶的伸出两根手指,拎起长恩衣领,把他从水中捞起,以免溺毙,像提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长恩提上岸去了,浑然未觉他身后的古怪。
午夜时分,李殊纡尊降贵,提着昏迷的长恩来到了低阶弟子的寝殿守正居。此时已是深夜,守正居的结界早已紧闭,像一个巨大的气泡般将整个殿宇包裹的严严实实。李殊不耐烦地挽起长剑,一道锋利的剑气疾射进去,被结界无声无息的吞没了。他当然可以强行破除结界——但会弄出太过巨大的响动。西洲正值多事之秋,实在不宜制造恐慌。他想了想,嫌恶地将手中拎着的人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离去。
但刚迈出一步,他又犹疑了。把这小子扔在此处,湿淋淋的被风吹上一夜,以此人平日弱不禁风的样子,会不会死掉?
他思虑片刻,无计可施,只好无比嫌恶的又从地上把他拎起来,拖回了他自己的寝殿,把长恩往门口一扔,便置之不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