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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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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长恩与游放来到登真殿。
登真殿是西洲正殿,层楼高起,古朴雅致,青松拂檐,辛夷绕砌,殿中余音绕梁,十分庄严。
只是今日通识课的授业长老是古板无趣的星门门主杨慎独。他眼皮一耷,瓮声瓮气道:
“今日——我给大家传授的是——剑道起源——”。
杨真人语调拉得老长,说上一字便停上三刻。
加上殿中回音,效果便更要命了。堂中弟子听得昏昏欲睡,东倒西歪。
只有那位星门得意门生李殊,他自幼痴迷剑道,只要和剑道有关的课业,他都一丝不苟,认真听讲。
长恩昨晚爱不释手地翻了一宿容翊送他的图册,熬夜画了一晚的传音符,只是这符箓似乎暂时还有点小毛病,他把那一沓符箓用红绳系好,揣在口袋里。此刻困意袭来,也略有些支撑不住。
游放无趣至极,四处乱瞟。他见李殊坐得端端正正,神色极为认真,不由小声嘀咕道:“装模作样。”
转头一瞥长恩,见他口袋里鼓鼓囊囊,忍不住悄悄伸手,把布袋里的一沓符箓拎了出来。
这下游放可得了个新鲜玩意,不禁小声兴奋道:“这是什么符?”长恩一瞧,吓得睡意立刻散去了大半,赶紧用唇语说道:“还给我!”说着伸手想要夺回。
游放哪里肯放手,两人一来二去,不小心把那红绳扯断,符纸“哗啦”一声,漫天飞舞,一张粘在游放的蛙形笔山上,那石蛙当即发出一声响亮的“呱!”从游放桌上蹿起,划出一道长弧,径直蹦到了第二排案几上。
弟子们一阵骚动,杨长老惊怒至极,骇然道:“此乃何物!”石蛙一边蹦,一边也古怪滑稽道:“此乃何物!”
登真殿里霎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原来这石蛙上粘的传音符箓本是将远处的声音录下,再将声音秘密释放到施术者耳中。但长恩技艺不精,做出的符箓只是一个半成品,这个半成品使得石蛙如腹泻一般,录一句,当即就要大声播一句,且活蹦乱跳,根本不受控制。
杨长老授业多年,从未在课堂上见过如此骇人之事,气得把案几拍的砰砰直响,勃然大怒道:“滚出去!滚出去!”
石蛙也怪腔怪调地说道:“滚出去!滚出去!”一边说,一边直冲着杨长老头上跳去,弟子们本就上课上的无聊至极,这下仿佛水珠滴进了油锅,殿内霎时乱作一团。
石蛙在杨长老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停留片刻,又双腿一蹬,跳入学生当中,顿时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书简乱飞,墨汁狂舞,弟子们纷纷伸手去捉,石蛙一下子录入太多声音,滋滋乱响,在案几间跳来蹦去。
长恩不想竟惹出如此骚动,头痛欲裂,不禁默默捂住了脸。游放倒是唯恐天下不乱,开心的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立即加入了捉蛙阵营。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金色光球精准无比的朝石蛙飞去,轰地一声,石蛙倒地,冒出阵阵黑烟,只剩一只蛙腿还在微微抽搐。
长恩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去,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李殊头戴一顶灿灿金冠,黑发如瀑,修眉入鬓,他长着一双极美的瑞凤眼,但因为此刻神色冰冷,一动不动的盯着长恩,所以比传闻中剥皮嚼骨的鬼怪还要可怕三分。
他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分明写着八个大字:
辱我剑道,罪该万死。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杨长老惊怒至极,用颤抖的手指着长恩游放,喉间一哽,直挺挺的厥了过去。
闻讯赶来的钱鸣长老见此情景,大惊失色。一边匆匆扶起杨长老,一边喝令罪魁祸首立即去抄手游廊罚站。杨老受此“奇耻大辱”,卧床月余,闭门不见,长恩与游放被罚扫一月茅厕,给他赔罪。
更糟糕的是每天清晨带领晨练的李殊。这位星门得意弟子天赋异禀,在剑道上一骑绝尘,之前听闻长恩与他同为天生单灵,却剑术稀烂,深以为耻。石蛙一事后,更以为他“藐视剑道”,所以愈发严苛。
次日,长恩挥剑数下,感到手臂酸痛,体力不支,挥砍轨迹稍有歪斜,一束冷冰冰的目光便牢牢盯在他背上,片刻后,星门弟子衣“弗雪”翩然落到他身后。
李殊剑鞘飞速击向他手中木剑,长恩只觉手腕一麻,木剑已斜飞出手,落在地上。
李殊美目一睨:“我只用了三成力,你为何不握住剑柄?”
踏云台中的初阶弟子其实并无几人能接住剑道天才的三成力。但李殊实力强横,行为霸道,根本与他讲不通道理。
晨练结束,众弟子散去,李殊坐地起价,要求长恩挥剑五千次,并亲自坐在登真殿内,一边研习功课,一边监督长恩练剑。
游放虽然背后时常鄙夷李殊,但每每见了他便怂了。见今日李殊没抓住他错处,十分侥幸,口念“死道友不死贫道”,早已一溜烟地跑了。
西洲四季如春。踏云台芝兰玉树,层层叠叠,李殊一手托腮,一手捧卷,垂目坐在辛夷花疏影下,黑发雪衣,如画中人。
只是此美人做派堪比夜叉罗刹,只消上他一眼,便条件反射般的浑身酸痛起来。
“歪了。”
“重来。”
“上移两寸。”
往来弟子不禁咋舌。经过时匆匆忙忙,生怕被抓来并罚。
过了许久,李殊才将将满意。他一挥袍袖,一言不发地御剑离去。
待他走远了,游放才扛着一把扫茅厕的大扫帚,从角落里窜出来,虚张声势道:“拽什么拽!”
“哎呀,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元门首徒吗?”
包天奇和他两个狐朋狗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脸上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笑容,得意地拦在路上,欣赏长恩的洋相。
“滚开!”游放恶狠狠道:“长恩只是不擅长剑道罢了!”
“哦?”包天奇鄙夷道:“你的意思是他的符箓制的很好咯?那种东西做的再好有什么用?放出一百个木蛙来吓退魔修么?”说着几人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声。
游放已经像一只燃烧的炮仗一样涨红了脸,正要反唇相讥,长恩急忙从后面扯住了他:“咱们快去打扫茅厕吧,一会来不及了。”说着拉着游放绕过趾高气昂的三人,不理会身后他们越来越过分的高声挑衅。
游放呸的一声把嘴里的草叶吐出去,一边走说喋喋不休:
“总有一天我要让包天奇这头蠢猪好看!还有李殊这个小心眼的小白脸!这小子心里剑道比亲娘还亲,往后晨练有咱俩受的!”
长恩默默把一块雪白布巾蒙在面上,忍不住小声道:“还不是因为你偷我的符箓玩。”
游放嘿了一声:“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只是掏出来玩玩,都是因为你学艺不精…”
两人一边打闹,一边朝茅厕走去。途经太液池旁,忽然听见假山背后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长恩与游放对视一眼,游放悄声道:“你听见了吗?”
长恩点点头。
那声音嘤嘤不绝,哭得伤心极了,听起来莫名有些渗人。
游放用口型夸张地说道:“不会是女鬼吧——”
长恩小声道:“胡说,西洲怎么可能有鬼?”
游放压低声音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西洲不仅有鬼,还有妖,还有魔!你可听过禁地?除祟活捉的妖邪,全部都关在那里,这里离禁地可不算太远,说不定就有什么东西偷偷跑出来了呢?”
两人越说越怕,但又忍不住好奇,互相怂恿着向哭声方向走去,远远地,杂草中似乎蹲着一个水蓝色的影子,看背影大约是个女孩,正在小声啜泣。
长恩与游放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的朝背影移动。园中杂草丛生,游放突然被脚下石块绊了一跤,吓了他自己一跳,立刻叽里呱啦的乱叫起来:
“啊啊啊啊——救命!别过来!小爷不怕你!“
那女孩也是一惊,慌忙站了起来。两人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女鬼,分明是游放的一位韵门师妹,名叫幕艾。
幕艾抽抽噎噎,脸上还挂着斑驳泪痕,见有人来了,羞愤地一跺脚,兔子一样飞也似的跑走了。
长恩看她哭得可怜,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伤心事,在后边唤了几声,但幕艾溜得极快,转眼就失去了踪影。
游放默默嗐了一声,拿草茎掏了掏耳朵:“原来是她。其实她不说,我也大约知道她为什么哭。”
原来这幕艾在琴道上颇有天赋,今日韵门传授琴术,她弹奏时竟引来灵蝶翩翩飞舞,西洲弟子们轰动一时,纷纷来看佳人。
偏偏幕艾相貌平平,说相貌平平,其实也真的就是平平而已,绝不算丑陋,但在这极美的琴声映衬下,平凡的容貌也变得不堪起来,众人失望之余,便有人口无遮拦,对她的容貌大肆诋毁,恐怕幕艾正是为这事伤心。
长恩听闻始末,皱眉道:“无聊至极。”
两人看着幕艾跑远面面相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于是勾肩搭背,先去打扫茅厕了。
通识课上,游放不知吃坏了什么,整堂课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扭来扭去,长老“间休”二字话音还未落,他就立刻冲出去解手了。长恩坐在案几前默默改良他的符箓,突然听到后排爆发出了一阵夸张大笑。
包天奇倒骑着椅子,挤眉弄眼道:“嗐!我还以为是什么仙女儿呢!原来就是她呀!”
“一个丑八怪也学着弄什么景?瞎显摆。还引来灵蝶?就她那个样子,引来一群马蜂嗡嗡直飞还差不多!”
说着几个少年发出了哄笑声,幕艾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头低进桌肚,身体像筛糠一样微微发抖。
长恩一向是个省事的。但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实在觉得难以坐视不理。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物件,站起来直视着包天奇道:“包公子,你的言行非君子所为。请向幕艾道歉。”
包天奇一愣,随即异常恼火,没想到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游放党羽”今天竟然也敢挑衅了,他斜睨一眼,傲慢的说:“你管我?你算老几?”
长恩道:“我不算什么。但你不该随意品评别人的容貌。”
包天奇被个温温吞吞的面团当面反驳,当即暴怒,冲到长恩面前揪起他的前襟,恶狠狠道:“怎么?轮到你在这跟我玩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
说完又轻蔑一笑,不怀好意道:“莫非你看上她了?丑八怪和废物点心,还真是天生一对!哈哈哈哈!”
几个少年轰然笑了。幕艾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长发垂下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够了!”前排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李殊将灵剑往青璃案几上重重一横:“想闹事的都给我出去!”
包天奇看了他一眼,这位家世显赫,积威尤重,是个惹不起的主。他只好悻悻放开了手。间休结束,长老踱了进来,弟子们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包天奇把舌头吐的老长,无声地朝长恩做了一个抹脖子的表情,挑衅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