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石忆情

9、心动

　　萧梦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直白了，但他直觉自己的话让周雁冰原本高昂的情绪因为他的话而有些低落，于是他很生硬的补上了一句：“……不过，我倒觉得这面具十分有趣。不然我们去买两个，怎么样？”
　　周雁冰似乎没有听出他话语的生硬，顺着他的话转移了视线：“好啊。”
　　两人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买了两个面具。周雁冰买了两个狐狸面具，两人并没有戴上，萧梦将其握在手中，二人悠然散步在重重花灯之中。
　　“萧梦，这个送给你。”两人并肩而行，周雁冰突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萧梦面前。
　　萧梦低下头，看见一枚簪子静静的躺在男人手心里。簪子浑体通透，颜色淡雅，由内往外透着淡淡的青色，即使是以萧梦的眼力看来，这也称得上是一件上品。
　　周雁冰道：“给你。”
　　萧梦好奇道：“我还了你原本那柄簪子，是因为你这人虽然有些歪心思，但其实并不欠我什么，因此也就不需要还我什么。又为什么要给我另一柄簪子？”
　　周雁冰盯着萧梦的眼睛，对他道：“我将你看光了，并非不欠你什么。”
　　萧梦原本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却被他说的有些别扭：“都是男子，谈什么看光不看光，我又不用你负责。”
　　周雁冰和他对视着，脸颊突然滚烫起来：“我……我并非只是想补偿你。”
　　萧梦感觉自己好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周雁冰像是下定了决心，道：“萧，萧公子，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补偿你。只是……”他紧张的连耳朵也发起烧来，却努力的想冲正看着他的萧梦露出一个笑容，然而他太紧张了，眼睛眯得太紧了，脸腮肉向外挤去，露出一口糯米牙，上下排列，整整齐齐，每一颗牙都在向萧梦展示着主人的讨好。他道：“看见这簪子，就觉得很配你。”
　　咚咚——咚咚——咚咚——
　　“……”怎么心跳的这么快了呢？
　　萧梦垂下眼，使劲抿住唇，匆匆从周庆云手中拿走那只碧玉簪子。他的手指与他的手心相触，一触即分，周雁冰的手心里全是汗，萧子卿觉得自己的手都被那人手掌灼热的温度烫伤了，他把那枚簪子握进手心里，觉得沾染在簪子上的汗也火辣辣的，从手掌一直燃烧进心脏。
　　他恍惚的想：簪子上怎么有这么多汗呢？这一路上，周雁冰一直偷偷握着它么？
　　“我……我谢谢你。”头一遭下凡的神仙紧张的有点结巴，没有发觉自己好像是在骂人。
　　周雁冰虽然也很紧张，但还是被他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看萧梦的脸，但萧梦低着头，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发顶。他偷偷做了个深呼吸，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心绪清明之下，他觉得自己更紧张了，也结巴起来：“我，我给你，给你戴上吧？”
　　“……行。”
　　周雁冰手里拿着狐狸面具，但他却不敢递到萧梦手中，傻愣愣的左顾右盼，最终矮下身子把面具搁在脚边，伸手对萧梦道：“把，把簪子给我。”
　　萧梦摊开手心，周雁冰觉得手指指节好像不能屈伸了，他僵硬着，用两根指头把碧玉簪子从那只白皙的掌心上拿起来。这簪子只在萧梦手中呆了短短一段时间，但却染上了他身上特有的暖热馨香。
　　两个人时走时停，此时停下，正站在一棵大藤树下。此时正是阳春五月，春夏之交，到了夜晚，街道上还是有些凉意的。一阵软风吹过，暗香浮动，几丝藤条随风而动，一棵紫藤花攀附在树上。几朵熟透了的紫藤花儿被风吹落，飘飘悠悠的，落在地上，有一朵，就那么巧的跌在了萧梦脑袋上。周雁冰此时正看着他的发顶，当然看见了那朵淘气的花儿，他的手顿了顿，将那朵花儿捏下来，掖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萧梦只觉得头顶动了动。他问：“怎么了？”
　　周雁冰道：“没事。”他说，“我帮你把发绳松了，把头发重新扎一扎，如果疼你就告诉我。”
　　萧梦说：“啊，好。”
　　青年人的头发黑漆漆的，摸在手里像一匹缎子。他捏着他的头发，小指微微颤抖起来。他把发绳从萧梦的头顶解下来，萧梦头顶的头发就松散在他手弯里。他粗糙的指头在发丝间穿梭，在头顶盘成一个髻，在空心处插进那支碧玉簪子。
　　“你晃一晃，看看紧了没。”他放下手。
　　萧梦晃了晃脑袋，额前掉下来几根鬓发，发髻纹丝不动。
　　“一点不掉。”
　　周雁冰转到他正面，上下端详着他的面容。萧梦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问：“合适么？”
　　周雁冰点点头，“真好看。”
　　萧梦也笑了，可惜道：“就是我这覆面的纱子，没法戴面具。大家都戴着面具，我们这样，怪惹人注意的。”
　　周雁冰笑道：“我戴给你看。”他拿起地上的狐狸面具。这面具只半张，戴在脸上，正好露出一个下巴颏儿。周雁冰把面具扣在脸上，两条系带自耳边穿过系在脑袋后头，萧梦抬起头，正好对上他两只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快活、明媚而又热烈，闪烁着他无法明了的复杂情感，看见他看他，又露出一口熟悉的糯米牙来。
　　“萧梦！”他大笑道，嘴努力的咧开，作弄出一个怪模样，“快看我！”
　　咚咚——咚咚——咚咚——
　　萧梦睁大眼睛，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却愈发剧烈起来——
　　大藤树正好生在街道口，一阵过堂风吹过，细长的藤条们被吹得纷纷扬起，花枝簌簌的抖，紫藤花洒了他们一身一头。萧梦的眼里，是那个拽着他一直跑进光里的男人，他戴着半幅狐狸面具，眼睛眯起来，和一只真狐狸没有两样。他呲着一口白糯牙，本来是俊朗的笑容，却因为嘴咧的太大，而显得有些傻气。
　　夜色深了，远处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了，模糊的光映着他挺阔的身影，他的衣袖、裤缝、乃至鞋边，都被那道光彻底切割开，在他身后延伸开去，延伸进浓重无比的黑暗里。光影憧憧，灯笼一盏接着一盏迎向这边来，一地的紫藤花都被踱上了明媚的霞色。他的眼中再容不下旁的人了，只有这个逆着光的男人，他永远忘不了那眯起来的狐狸眼睛，还有一口瓷亮的糯米牙。
　　“周公子还真是孩童心智。”他一边匆忙的毒舌，一面却越发无法遏止心中的悸动。
　　周雁冰笑着走到他身边来，脸上依旧戴着那副狐狸面具：“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去饭铺里买些鸭蛋带回客栈，让掌柜的热在锅里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