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石忆情

8、灯会

　　盘云镇位于盘云山山脚，离神都洛阳十万八千里，属于经济较为落后的小镇，但此刻正值端午佳节，因此人流熙攘，到处悬挂着绚烂夺目的彩灯和彩带，好不热闹。而盘云镇四面环山，与盘云山正对着的，北面的一座山名叫魍山，山脚下一座森林，时人多传内有野兽出没。盘云镇的热闹气氛丝毫没有影响到魍山，森林里瘴气弥漫，一片死寂，土地上荆棘、藤蔓纵横，有红眼睛的老鼠在泥土里穿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在魍林的最深处，一片浓雾黑暗之中，突然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萧梦和周雁冰走在街道上，萧梦初到人间时，就对小摊贩十分感兴趣，如今碰上了端午节，人头攒动，琳琅满目，这个没见识的神仙更是拿不下眼来了。
　　“那是什么？”萧梦指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摊子道，大木架子架着一口大铁锅，里头有黄澄澄的不明物体沉浮，滚油烹炸，不时在锅边爆起几个金花。
　　“那是炸春卷。”周雁冰回答，“你想吃吗？”
　　萧梦吸了吸口水。
　　“好吃吗？”
　　周雁冰一眼就瞧出了他的馋样儿，故意逗他：“可好吃了，春卷里头包着大肉馅子，原本硬梆梆的，进了油里慢慢就软乎了，两面翻搅，两面都是金黄色。捞出来之后往芝麻盘里头一滚，一口咬下去，入口是脆的，内里却柔软。肉馅子也全炸熟了，又烫又想往嘴里塞，芝麻被嚼碎了，像向日葵种子在嘴里爆开。”
　　萧梦深吸一口气，又把龃龉全都忘了，眼巴巴的看着周雁冰。
　　周雁冰被他的眼睛看的心都软了，他忍不住伸手刮了刮那人的鼻梁，笑道：“看你这小眼神儿。走吧，我们去排队！”
　　这家炸春卷的生意很好，萧梦拉着周雁冰排到长长的一条队伍后头。他从前从来不会花费功夫在这种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因为他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然而现在跟着萧梦排在人流之后，用眼睛默默摩挲着他洁白的侧脸和小巧玲珑的耳垂、一头柔软的黑发，心里竟然充溢了许久未见的满足，丝毫没有觉得心烦。
　　“老板，这春卷怎么卖？”周雁冰刚刚道，就听旁边萧梦的声音道：“老板，麻烦给我包三十个。”
　　“三十个？！”周雁冰吃惊的回头看他，“都是买给我们自己的吗？”
　　萧梦也转过脸，很诧异的看着他：“什么买给我们自己？这都是买给我的。你要吃自己买。”
　　“……”周雁冰简直不想和萧梦开花的眼对视。
　　胖胖的摊主也有点为难：“公子，您看我们这卖春卷的，都是三个两个的卖，你这一下子买去我三十个，剩下的客人们可买什么啊。而且，三十个……您自己也吃不完啊。”
　　萧梦皱起眉：“我现在很想吃你家的春卷，我想要买我就买，为什么不能买三十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子，想要递给摊主，“你是不是担心我没有钱？不用担心，这些够吗？”
　　周雁冰被他打败了，他发现萧梦对人情世故简直算得上是一窍不通。他摁住萧梦的手和他手里的银锭子，对摊主急忙笑道：“大叔，我这愚弟初涉人事，很多事都没有经验，做事鲁莽。这样吧，”他伸手从自己胸前的衣襟里拿出几个散铜钱，“麻烦你，给我们装上两个。”
　　萧梦还没听明白，他挣扎着想脱离周庆云的桎梏：“谁是你弟弟啊？松开我！”
　　周雁冰一个眼神遏止了他。
　　摊主是个热心人，也没把萧梦的话当一回事，阔朗一笑道：“没啥，没啥，小公子很可爱啊。”他伸手收了周雁冰的钱，熟练的抄了两个热气腾腾的春卷进纸袋子里，递给周雁冰，“公子，您拿好了。”
　　周雁冰拿过边缘染上油花花的纸袋子，向摊主大叔道谢。
　　萧梦一头雾水，被周雁冰拉扯着袖子离开摊位前，才终于挣脱了他：“给我放开！”他揉着被攥疼的手腕，瞪着周雁冰：“我吃个春卷，为什么你也要指手画脚？”他又疑惑道，“为什么你不让我用银锭子？”
　　周雁冰瞥了他一眼：“这只是第一个摊子，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会有多少吃食？你想今天晚上捧着一个盛了三十个春卷的肚子回去？”
　　萧梦点头：“也是。但你干嘛让那位阿叔把两个春卷盛在一个袋子里？”
　　周雁冰向前走去：“都是你的，我不吃。”
　　“都是我的？”萧梦看了看手里被塞进来的纸袋，觉得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又晴朗起来，他追上周雁冰的脚步，“哎，你等等我！”
　　他追上周雁冰的步子，咬着炸春卷：“我们接下来该去干什么？”
　　“想不想看花灯？”
　　“花灯？这不满街都是花灯吗？”萧梦不解。
　　周雁冰神秘一笑：“我带你去看真正的花灯。”
　　“什么啊？！”萧梦一时不察，又被周庆云拉起袖子跑起来。街上的人很多，有站在巷口闲谈唠嗑的，也有捏着帕子嬉笑怒骂的公子小姐，还有很多年轻人和小孩子在街上追逐嬉戏，因此他们跑起来，倒也没有引人注意。周雁冰一边跑一边笑着转头看他，他本来就长得俊朗，咧开一口白牙，笑得像个灿烂夺目的小太阳：“快点！再不快点就赶不上花灯盛开的时间了！”
　　“跑不动了，喂！”萧梦被他拽的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尽量捏紧手里的春卷袋子。
　　周雁冰大笑着回过头去：“跑不动也得跑！”
　　两人如一阵疾风般掠过，穿梭过影影憧憧的男女，引起一阵“哎呀！”“哎哟！”的叫声。摩擦过无数衣服的质料，萧梦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见只有花红柳绿的肩膀，所感只有那只紧拽着他的手，还有那道宽阔的背影，他拽着他疯跑，像一直跑进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雁冰的步伐才渐渐的慢了下来。萧梦喘息着，感到一条不断散发着热气的膀子搭上了他的肩膀，只是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搬开。头顶上的声音也带着气音笑道：“怎么？怎么了？你这体格是不是不行啊？还要多锻炼！”
　　萧梦喘息着抬起头来，给了他一拳：“什么体格也架不住你这么跑！”他的拳头软绵绵的，周雁冰连一点疼痛都没感受到，权当他给自己挠痒痒，他指着前方一大片人围起来的人群道：“看见了吗？那里就是花灯盛会展示场。”
　　“什么展示场？”萧梦吞了口口水，把春卷袋子装好，走近一看，只见人群中簇拥着的是一片空地，空地后一座高楼。空地上摆着不少大型彩灯，有龙形、蝴蝶、马匹，每个模型都十分巨大，内里有不少木架支撑。每个模型周围都围着不少人，更多的是年轻人，奇怪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
　　周雁冰拉着他走进人群，给他解惑道：“这是花灯盛会，那边有卖面具的，每个人都可以买一副面具。”他笑道，“买面具，看花灯，吃粽子和鸭蛋，这是端午的风俗。”
　　萧梦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兴奋。奔跑过后的脑袋逐渐冷静下来，他心底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一时嘴快，对周雁冰说了九重天的事情。他想：要不要对周雁冰说自己刚刚是开个玩笑，叫他不要放在心上呢？可他很快又自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也许周雁冰本来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果他贸贸然的提起这件事，也许不仅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更可能的是加深周雁冰的印象。
　　“萧梦，你在想什么？”周雁冰问他，“看这花灯，好看不好看？”
　　萧梦正在思索中，因此也就很随便的答了他的话：“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啊。”他说完，才发现周雁冰沉默下来，眼睛微微低垂着，看起来有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