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石忆情

4、思凡

　　两个人走时剑拔弩张，回时虽然算不上兄友弟恭，气氛却也不再是冰封一般。萧梦当先跨进门来，老板眼皮一抬：“热水已经送到屋里头。洗浴半两，烫酒三钱，二位，点服务到柜台，小二代传加半钱小费。”
　　萧梦脚步一顿，对柜台道：“洗浴。”
　　“好来。”老板拨弄着算盘，问道：“客官，要擦背么？”
　　“不必了。”
　　“好来，您屋里头稍后片刻。”掌柜扭头高声道，“天字第一号房，洗浴！”
　　看萧梦抬脚上梯，周雁冰一边急匆匆的跟随着他的步伐，一边扭头对老板道：“我也要洗浴，顺便也烫两壶酒上来吧。”
　　掌柜目光一点，顿声道：“客官，请先交钱。”
　　“什么？？？”周庆云脚步一滞，差点摔个马趴，他有点不敢置信：“为什么他不用交钱？”
　　掌柜的很淡定，完全没有看向萧梦的方向：“这位客官交的钱已经够了，点什么服务都不必再交钱。”算盘珠子清脆的嘎嘣一声，“您不行。”
　　“我……”周庆云觉得自己再说一句话就要被这混蛋老板气死，他一边疾步走到柜台边，一边伸手进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待到了柜台边上，将钱袋狠狠锤在柜台上，听到沉闷的响声，神色才微不可察的缓和了些许。
　　“这些够不够！”
　　账本被他走来时带起的疾风刮起了一页，老板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掠过被翻开的账本，柜台上的钱袋，慢慢掠过周庆云气怒的脸。周庆云突然感到了一点不适。
　　老板又推了推眼镜，慢慢的把翻开的纸页摁下：“够了。”
　　周庆云下意识的抿住唇，突然似有所觉的回头一瞧，原本应该呆在房里的萧梦此时站在楼梯最顶层，正冷眼看着他。
　　那冷凝的目光如同实质，像要把他身上每一寸血肉都看个清楚，却又似乎透过他，什么也没有看进眼中。如果说，原本在食肆里的对话还让周雁冰只当是个玩笑，但此时他却确确实实感到了冰冷，心底里一个荒谬的念头愈发扩大——眼前这个人，也许真的是个神仙。
　　如果不是天上的神仙，又怎会有如此冰冷的眼光？
　　他一边觉得恐惧，一边心中又涌起了滚烫的念头。
　　萧梦并没有发觉周雁冰眼神的转变。如果他能了解周雁冰此刻心中的想法，他一定会发誓：他真的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周雁冰声音太大，他听见了老板为难他，于是便停下来，想要看看他的笑话而已。
　　头一遭下凡的神仙萧梦还不明白一个道理：在人世间，不要随意停下来看别人的笑话。
　　此时萧梦只是对上了他的眼神，虽然心中并不想，却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周庆云一直目送着萧梦的身影回到屋里，握着钱袋的手指骨节慢慢伸展开来。掌柜的叫了他一声，“客官……？”
　　剩下的话被掌柜吞进了喉咙里，因为眼前的男人转过头来，脖颈粗壮，被青色硬领束缚着，红色的喉结明显的凸起，额角绽开了一条青筋。老板以前听夫人说过，说额头经常会起青筋的人，都是忧思过重的人。老板以前觉得，都是夫人瞎胡扯，因为那女人是个敏感多疑的性子，斤斤计较，心绪激动时，额角便会绽开条条青筋。眼前这个男人，也是这样吗？老板的视线慢慢上移，对上了周雁冰的眼睛。
　　他悚然一惊，嘴唇哆嗦起来。
　　周庆云从来不是一个轻佻好玩的年轻男人，他的万千思绪与深沉城府，恐怕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重。而萧梦即将和这样的人同行一路，可怕的是，他自己对这一点还一无所知。
　　萧梦走进屋内，看着眼前的一片平静，心下微微放松，不自觉的呼出一口气。窗户在出门的时候已经被他阖上了，萧梦并不习惯密闭的空间，在天上的时候，他自己的仙府里，侍女们都知道他的习惯，仙府的层层窗栏都在清晨时被打开，暮色四合时一一阖上。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如今没有侍女了。萧梦走到窗边把窗打开。归家客栈的窗户很大，可能是怕客人们的钱财被偷盗，因此窗栓上的很严，骨架上糊的纸也很厚，透不进一丝光来。因此房内很阴暗。窗户一打开，微风吹进来，如今正是春夏之交，春意阑珊，风里还有花香的气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不强也不弱，伴着人声传进房内。萧梦最喜欢的就是人间这一点，甭管什么时候，只要推开窗户，就能听到人声儿，感受到鲜活的人气儿。萧梦是个很怕孤独的人，在天宫，每个神仙都很注意自己的独立与私密的空间，他没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世界，他喜欢热闹，喜欢总是有人在他耳边切切嘈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热闹，好像上一辈子缺了这些热闹，耳边太过寂静一般。
　　“我劝你还是把窗户关上。”正在他神色怔忪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
　　萧梦吓了一跳，一阵无缘的风吹来，正好把他刚刚打开的窗阖上。他转过身来。
　　“思凡仙君！”
　　来人一身深蓝皂袍，圆领滚金边，衣扣严丝合缝，下巴尖俏，一张鲜红的唇。两道眼弯像被刀刻上的一般，眼睛细长，里头射出冰冷的光。这种冰冷与周雁冰所谓的萧梦的眼光并不相同，这是一种万古不化的冰山，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一种与阴毒并行的威严法度。他与他的名号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并不像会“思凡”的样子，他不思任何人。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萧梦很惊讶：“我没想到您会亲自前来。”
　　思凡仙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屋内踱步了几圈，目光点在各类物事上：“你该知道，这是你第一次下凡，才刚刚几个时辰，就犯了不该犯的法。”
　　萧梦垂首：“……我知道。”
　　“那么，”思凡仙君突然回过头来，眼神凌厉似箭，直刺萧梦脸上，“你可告诉我，为什么要动用仙力？”
　　“我……”萧梦再次语塞，嗫喏了半晌，“一个凡人惹恼了我，我本来……只是想给他点教训，一时没有忍住。”
　　蓝衣的思凡仙君冷笑了一声：“没有忍住？萧梦，你从来是个冷僻性子，虽然不说，我知道你性子里头是很有几分骄傲的。如今到了人间，我劝你还是把那点骄傲收起来，以后遇事多思考，少言多虑。在这里可没有人会忍让你。明不明白，七皇子？”
　　身份被叫破，还被不客气的骂了一顿，萧梦乖乖的低着头听训，心下却有几分委屈。他委委屈屈道：“师兄……”
　　思凡仙君震了一下，一张脸板的更严实了：“我不是说过了，别叫我师兄！”
　　“师兄，你下凡来找我，师父知道吗？”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思凡仙君啐他，“我收到了你的仙法波动，师父搜寻了你的魂念，才在轮转镜中找到了你。”他下巴微抬，一贯冰冷的眼睛里含着点对笨蛋师弟的恨铁不成钢。
　　思凡仙君此人，既毒舌又骄横，然而他长得又漂亮，因此在九重天上小仙群中，一贯有个“雄安孔雀”的美名。如今萧梦端详着师兄的神态表情，觉得天上的年轻仙子们之间传的那些八卦确实有几分可信。他这位师兄，实在和只小孔雀一模一样。
　　“你那是什么表情？”思凡仙君敏感的瞥了他一眼，袖口微动，扔给他一件东西：“自己的东西，收好了。”
　　萧梦接住，“鹤云连环扇！”
　　“我从盘云山那土地手中拿回来的。”思凡仙君一想到那老儿见到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就觉得有点牙疼。
　　扇子重新回到自己手中，萧梦非常开心：“这把扇子，还是师兄你送给我的嘞。”
　　他看着萧梦捧着扇子欢天喜地的模样就忍不住毒舌几句：“你还知道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还把它随意放在别人那里。怎么，我送的礼物不值钱吗？”
　　萧梦收了扇子，神色一正，认真道：“胡扯。正是因为这是师兄送的礼物，我分外喜欢，因此才会时时都带着它，重要的时候把它派上用场。”他笑嘻嘻的，站在昂着头端视四周的思凡仙君身边，像一只守在开屏孔雀身边的小乌龟。
　　思凡仙君虽然努力的想要端着架子，却还是被他逗得破了几分功：“你这泼皮。”
　　他道：“宝器的事情，怎么样了？”
　　九重天的神仙们在年轻的时候都有一遭下凡的时候，目的是为了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宝器——追随他们一生的神魂武器，可溶于生人骨血之中，各人皆不同，萧梦的宝器是一把宝刀。
　　萧梦道：“我来到凡间之后曾经看过狱图，只能分辨出是在洛阳的一座宫殿之中，还不能确定是哪座宫殿。我离目的地太远了，因此狱图只能显现出一个大概。所以我打算先到洛阳，确定是哪座宫殿，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一想到洛阳就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周庆云，萧梦下意识地皱起眉，“只不过，我被一个凡人缠上了，须得与他同行。”
　　狱图即每位仙子追寻宝器的地图，越靠近目的地，狱图就指向的越明显。
　　思凡仙君道：“你已经比应届的神界学子们落后了三百年，如你这样子，快一千岁了还没有拿到自己宝器的仙子们少之又少。萧梦，此次下凡，一定不能出岔子。时刻记住你的目的，不成功拿到宝器，就不要回天庭见我与师父了。”
　　萧梦垂头道：“我知道。”很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以前的记忆都很模糊，尤其是那三百年间的时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居然一点也记不得了。但在他模糊的记忆中，他以前似乎不像现在这样愚笨落后，在遥远的儿时，他似乎也是很聪明的。
　　思凡仙君道：“是什么样的凡人？”他蹙起眉头，“是那个迫的你使出仙法的人？”——在天界，仙法单指使用仙力攻击他人。
　　萧梦点头。
　　思凡仙君想了想，道：“怎样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想来伤着你是不会的。与他同行一路也好，你仔细不要被他诓骗，向他学习学习人世间的规矩，也不是件坏事。只不过要记住，一旦发现此人显露坏心，当即要远离。”
　　萧梦傻眼了：“师兄你居然赞成？”
　　“这有什么不赞成的。”思凡仙君摇头，现在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是说说我此番来的目的吧。萧梦，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虽贵为天皇贵胄，犯了法也是要受罚的。我不会偏颇你。”这话实在太有威慑力了，萧梦瞬间就把周雁冰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他耷拉下一张脸：“师兄，手下留情。”
　　思凡仙君道：“在凡间擅自动用仙法，本应领受血肉鞭三百二十八鞭，由戒律使者到凡施刑。初犯者减二十八鞭。”思凡仙君是神罚戒律堂的主人，掌管天界所有犯错之人的刑罚论赏，麾下一万二千三百六十七戒律使者。在工作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因为受罚者的亲疏贵贱而有所偏颇。萧梦本来听的垂头丧气，却听思凡仙君话音一转，他道：
　　“不过，难得我亲自下凡一趟，因此便免去你鞭刑之苦，不过活罪，却难逃。萧梦，如今我以戒律使者之名命令你，卸下身上所有仙用之力，剩下此路，以双脚走完，以示惩戒。祝七皇子这一路，修得功德圆满。”
　　“什么？！”萧梦如遭雷劈，他急急道，“师兄，你把我身上仙力都卸了，找到宝器我拿什么收它啊？！”
　　“到时自有化解之法，你急什么。”思凡仙君老神在在道，“手伸出来。”
　　萧梦气闷，却还是乖乖伸出了手。思凡仙君在他手心点了一下，那白皙的掌心便像是破了一个洞，流出来的不是血肉，却是一缕一缕幽蓝色纯澈的仙力。思凡仙君盯着那缓缓流淌的仙力，忍不住蹙起眉：“很久之前我就想说了，为什么你的仙力是蓝色？就算你几个哥哥的仙力不纯，但起码也都是金黄色。为什么单单你是个怪胎？”
　　萧梦也盯着自己的掌心，无辜道：“这我怎么知道，可能我生下来就不如哥哥们吧。”
　　思凡仙君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没再纠结。等到最后一缕仙力被抽出，思凡仙君自袖中取出一个金光灿灿的小瓶子，拧开瓶塞，将仙力全都装了进去。萧梦收回手心，看着师兄举着瓶子悠哉游哉的收取自己的仙力，忍不住吐槽：“你还是这么庸俗。”
　　思凡仙君不满了：“什么庸俗？这叫品味！”
　　萧梦面瘫着脸继续吐槽：“还好你没有把自己也穿的金光闪闪。”
　　思凡仙君翻着白眼思索他提议的可行性：“你说的很对啊。等回去我就让若絮去找人定做几身金色的袍子来，不，我要整个戒律堂都穿上金色的袍子！”
　　想了想巍峨森严的戒律大堂被装饰的金光闪闪的样子，萧梦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八卦道：“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之前仙子们之间盛传的你和若絮，还有那位学姐的三角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思凡仙君皱起眉，脸色也冰冷起来，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厌恶：“什么三角恋，若絮只是我的侍女，我们之间并无半点越轨之意。”
　　萧梦嘲笑道：“你这么说，只怕有人要伤心了。”他在天上的时候，瞧着师兄身边的若絮想法可是颇多。可不是思凡仙君所说的“毫无半点越轨”的模样呢。
　　思凡仙君冷漠道：“无所谓她怎么想，就算要找仙侣，我也不会和一个侍女在一起。”
　　萧梦嘴角抽了抽：“你且小心着些，别阴沟里翻船就好。”他检查了下自己的身体，发现身体里头空空的，一点仙力波动也没有了，心情不由得又低落下来，“那未央学姐呢？你和她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未央学姐就是那个犯了戒，害的思凡仙君下界去给她收拾烂摊子，结果被思凡仙君打了一百鞭子的年轻仙子。
　　萧梦忍不住道：“人家那么喜欢你，你还打人家鞭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思凡仙君表情依旧很冷漠，眼光却微微波动：“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仙子，与旁的仙子也没什么不同。”
　　萧梦道：“你悠着点。未央学姐可整整大你五百八十岁。”
　　思凡仙君死鱼脸：“那就是一个年纪大我很多的普通仙子。”
　　萧梦算服了他了，他叹了口气。算了，他自己还一团乱麻呢，哪还有心思管他的事情。
　　思凡仙君收好了仙力，把瓶子收回袖子中，对萧梦道：“行了，我还有事，就不和你唠嗑了。虽然我说你，不过你把魂念放在神器上是不错的。将神器放在土地那里，遇到危险，我便来救你。”
　　萧梦挠头道：“可我原本明明是单线联系老师的啊。”
　　思凡仙君险些被这个憨批气死：“你想师父他老人家亲自下凡？美死你了还！我来救你，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好吗？”
　　萧梦：“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他见思凡仙君脸色发黑，连忙改口道，“哎呀，我的好师兄，我当然知道你对我好了。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第七个哥哥，真的。”
　　“呸！谁要做你哥哥！”
　　思凡仙君啐他。
　　他道：“对了。这个留给你。”他甩手扔给萧梦一个物事，又咳嗽了一声，正色道，“不比九重天与阿鼻地狱，人世艰险，一路保重。”
　　萧梦点头致谢，目送思凡仙君的身影在幽幽紫光中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