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在侧》一寂文臣

40、（四十）分道

　　一时间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就连伺候陛下多年的侯公公都没看明白陛下此时的表情到底是何意。也正是因为这样自己只是候在一旁不敢多言，陛下看上去并未盛怒，不由得又打量了一下被拉着跪下的人，这个人怎么能在朝堂上如此不知分寸。

　　“潇湘，此人是你的门客，你将他推荐给朕时说他博学多才守礼，这就是你口中的熟悉经义之人？”季冯淡淡的问道，每次只要他一有危险，首先站出来的就是潇湘，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看潇湘的反应，到目前为止恐怕还是没有查清楚孤弦的身世。

　　“陛下，是臣失察，请陛下治罪。”潇湘听出他在生气，更加担心。

　　“自古以下犯上者当诛。”季冯是真的生气，这么多年了，本以为一切都已经改变，如今发现有些事情仍然变不了。

　　众人听了之后都冷汗直流，这种口气还是在陛下登基之初才有过的，当时三王作乱，陛下御驾亲征，诛杀了三位王爷，废其封地。

　　萧相国刚开始还有些欣喜，当明白龙颜大怒之后，有些后怕，这么多年自己和相国周旋，培养自己的党羽，陛下都没有此般。

　　“自古忠言逆耳，草民愿意领死。”孤弦淡淡的说道，不就是死吗，又不是第一次。

　　“请陛下法外开恩。”潇湘真想把他的嘴巴缝起来，陛下盛怒他还如此淡然地挑衅，看来他是真不想活了。

　　季冯见他们一个求死，一个求开恩，真是跟很多年前的一幕重叠，潇湘你是真不知道他的身份吧，不然你怎么会将他带回朝廷，肯定早就找个地方将他藏起来了，他可是你的季玉哥哥，孤弦这个名字是后来他自己起的吧。

　　“朕若赐他死罪，潇湘你意欲何为？”季冯冷冷地问道。

　　“陛下，孤弦虽然言语不恭，罪不当死，洛火国向来重教化轻刑法，古言有云‘民不教而罚是为虐’陛下向来贤明宽仁，请陛下法外开恩。”潇湘说完自己都懵了，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真的是口不择言，可是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侯公公听了之后真是胆战心惊，若是刚才孤弦的话虽然语气不恭，那么潇湘为了保护他真是以下犯上，为官这么多年，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搭进去。

　　孤弦没想到他为了自己竟然会这么说，一时间眼眶有点热，他知不知道本来自己一死就可以解决的事情，现在事情越闹越大根本无法收场，如今只能看龙椅上的人了。不过，就算潇湘如此失言，没有大臣敢借机挑事，龙椅上的人对他的保护可谓是显而易见了。

　　“侯公公，朕乏了，退朝吧。”季冯说完就走了

　　侯公公宣了退朝之后赶紧跟在陛下身后走了。

　　满朝臣子起身之后纷纷议论，都不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秦丞相看了一眼还跪在大殿之中的潇湘也不由得轻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跟在两位丞相后面退出大殿。

　　孤弦想扶潇湘起来，可是后者不愿意起来，话已经说出去了，何必如此纠结，陛下拂袖而去，起码应该不会知他的罪，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潇湘，人都走光了，我们也回府吧。”孤弦今日是真正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再次降临在自己的头顶上，轻声对潇湘说道。

　　“你先回府。”潇湘说道，并未有起身的意思。

　　“陛下已经走了，大臣也已经走了，你何必一个人跪在这。”孤弦见他这样有些生气，不用想也知道他在内疚和自责。

　　“你先回府。“潇湘还是坚持己见。

　　孤弦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他了，直接也跟着跪下来，说到底他也是为了自己才会说出那番话，想到这里有些心疼他。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看透了生死，也不怕龙颜大怒，不过不得不承认，陛下今日的行为让自己还是有些刮目相看，懂权谋，能隐忍，看来之前自己对诸位大臣的敌意还真是有些过了。他们之所以能如此，恐怕也是因为陛下故意而为，所谓水至清则无鱼。

　　两人不知道跪了多久，侯公公走进来看到他们又退出去了，赶紧禀报陛下。

　　季冯听了之后并未表态，似乎没听见一样，直到手中的奏折都阅完，看了看炉火烧得正旺。

　　“陛下，潇大人和那个孤弦公子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侯公公小心翼翼地说道。

　　“爱跪就让他们跪吧。”季冯直截了当地说。

　　“大殿清寒，潇大人只是穿了朝服，现在北城雪灾，诸位大人都在想救灾对策，潇大人掌管着户部事宜，可不能这个时候坏了身子。”侯公公说道。

　　“你去把他找来。”季冯真是生气，若不是碍于身份，自己现在就想冲进大殿狠狠地惩罚他，对，是惩罚他，为了一个外人竟然如此胡言乱语。

　　侯公公走进大殿，将潇湘领进御书房，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今天潇湘的惊人之语，自己想想都觉得后怕，一直以来自己都认为他是一个懂分寸的人，所以这么多年陛下才会如此宠他，可是今日之言是大逆不道的话，若陛下治罪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走进御书房之后，侯公公便退出去将门关上，解铃还需系铃人，就看他自己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听说你在御书房跪了几个时辰？”季冯一边说一边坐在火炉旁。

　　“臣知忤逆上意，罪该万死。”潇湘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

　　“你和你的孤弦都是敢于死谏之人，洛火国需要你们这样的社稷之臣，朕不会治你们的罪。若是治你们的罪，朕就成了你们口中的暴君，不顾大臣生死，不教黎明百姓，只会因自己喜怒为所欲为。”季冯说道，语气非常平淡。

　　潇湘听了之后只觉得万蚁钻心，眼泪再也没忍住掉了下来。

　　季冯见他落泪也心疼，可是也心疼自己，这些年自己为了他做了很多事情，可是换来的又是什么？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却总是躲着自己。太后多次想下懿旨充实后宫，都被自己找各种理由拦下了，作为帝王虽然坐拥江山，可是有些事情也无可奈何。

　　“帝王令留下，你回府吧。”季冯说道。

　　潇湘没想到他会如此说，帝王令是他亲赐，拥有此令可以随时入宫，面圣无人敢挡，当时他跟自己说，只要自己想见他，任何时间任何事情任何地点都可以，所以赐了帝王令。

　　“陛下不需要我了吗？”潇湘用尽所有力气问道，看着坐在炉火边上的人，他正低头看着燃烧的火焰，自己完全看不清脸。

　　“是你不需要我了。”季冯淡淡的说道，心中虽然刺痛，只要那人在，他还是会舍身护他，就如多年前护着自己一样。

　　潇湘从怀中掏出帝王令，手都在颤抖，这块令牌自己从不轻易使用，跟随自己多年，自己用它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如今物归原主了。如果说还有什么提醒自己和陛下之间还有一些私情，就只剩下这帝王令了，可是如今就连它也要还回去了。

　　季冯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泪流满面，好几次都差点心软，如果这么多年他依循自己的心意，两人也不会沦落至今，自己对于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君臣，自己只要他一个人而已，这么多年来始终如一。拿起他手中的帝王令，他一直希望自己做一个好君王，那么自己就让他如愿以偿。他要一个神明一样的君王，自己也愿意满足他，从此以后自己就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只是不要爱他了，爱他比当一位好的君主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