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桃园》唐子之

3、续命绳(上) “应龙，你

　　“应龙，你觉得他真的找到自己的桃花源了吗。”白秋离蓦然开口。

　　“谁知道呢。每个人心中的桃花源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自然就是找到了呗。”应龙双手抱起后脑勺，露出的虎牙里掺着满满的笑意。

　　听闻应龙这样答，白秋离欣慰一笑。

　　这一切，怜儿都听在心里。这一晚，她彻夜未眠，脑内久久消散不去的，是白秋离白天的问话。

　　“你渴求什么？”

　　渴求什么……渴求饥荒年里能有一口饭吃，渴求严寒降临时能新添几件衣物，渴求每天都能和阿嬷在一起，听她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吃她最擅长做的八宝饭，帮她一起劈柴、抓鱼、采野果子……

　　可是这一切，这一点点的幸福……都被犰寇夺走了。

　　她不想报仇，她也没有什么宏图远志，她只希望阿嬷活着……除此之外，别无渴求。

　　翌日巳时，白秋离再度问起怜儿，她渴求什么。怜儿依旧不假思索地回答:“阿嬷。”唯一不同的是，怜儿情绪沉稳，这答案显然是经过再三思虑的。

　　“怜儿自幼父母双亡，是阿嬷一手将怜儿带大。阿嬷是怜儿最重要的人，倘若能让阿嬷活过来，怜儿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人死不能复生。不过既然你说了愿意付出一切代价，那我倒是有一法。”

　　说着，白秋离解下绑辫子的白绳。也不知是辫子绑得太松，还是白秋离的发丝太过柔滑，几乎是解开绳子的同时，白秋离的发便舒散开来。

　　有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应龙萌生出一种想要留长发的冲动。

　　“绑在手腕上。”白秋离将白绳递给怜儿。

　　怜儿双手接过白绳，一只手将白绳在另一只手腕上绕了几圈，却怎么也绑不好。

　　“真是看不下去了。”应龙坐到怜儿身边，为怜儿绑起手绳。

　　怜儿偷偷瞥了眼正低头专心绑绳的应龙，面颊蓦然红了起来。

　　白秋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又将脸转向窗外的桃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绑好啦！”多出来的那一段儿，还被应龙打了一个蝴蝶结。

　　“啊……谢谢。”怜儿道。

　　白秋离问道:“可有你阿嬷生前的随身之物？”

　　“啊，有的！”怜儿解开靴子的绑带，里面用帕子裹着那两段外婆留下的玉镯碎。

　　怜儿小心翼翼地将玉镯碎递向白秋离，可白秋离只是看了看怜儿手中的玉镯碎，却并没有接过去。

　　白秋离起身，道:“拿好，和我来。”

　　应龙好奇地跟在白秋离和怜儿身后，直至二人进入平素上着锁的地下室。

　　应龙心道，平日里自己想进来玩时，白秋离都不让，这下可以顺带着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了。

　　白秋离让怜儿先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又顺手带上了门，等应龙去开门时，白秋离已然在里面将门反锁。

　　应龙双手抱胸，撇了撇嘴，心道，白秋离这家伙该不会对怜儿有什么非分之想吧，那小丫头那么怕生，观念陈旧，单独和陌生男人待在地下室会不会害怕？一阵胡思乱想后，应龙开始研究起那根白绳。

　　自古至今，也没有什么灵是白色绳子能招来的，糊弄小孩最起码也得弄个红绳吧......蓦地，应龙愣住了，接着便是大喊：“喂，白秋离，开门！”便嚷还边敲着门。

　　白秋离这家伙，该不会......？！

　　应龙足足喊了将近一刻钟，最后嗓子实在喊得火辣，便身体前倾，将额头抵在门上。怎料门突然向内开启，应龙一个不稳，栽在了白秋离的怀里。

　　白秋离无语，将怀中的人扶稳后，薄唇轻启，言语却实在不怎么中听：“鬼吠什么。”

　　应龙有些急了：“白秋离，亏我以前还叫过你老师，你就是这么教你学生的吗？”应龙说着就要往地下室里走，可却被白秋离死死拦下。“白秋离，你不是说你师父教诲过你，邪术害人吗，你不是说你要救渡他们吗？那你为什么还......”

　　白秋离闻过此言才反应过来应龙到底在冲动个什么劲，白秋离为此心生喜悦，却没有流露在脸上。

　　待将应龙吊足了胃口，白秋离才缓缓开口：“相由心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善抑或恶，术只是工具。”

　　应龙不反驳，但也并没有就此了之的意思。

　　白秋离看着应龙的表情，继续道：“对于一个执着的人而言，最好的渡化方式就是顺意。你可以告诉他们此路道阻且长，但是他们不亲身经历过，就永远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这条路哪里阻哪里长。”

　　前人留下的往往只能被称作他们自己经历的总结，而自己亲身经历并总结的才能被称作经验。

　　不一会，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白秋离身后。地下室灯光幽暗，应龙只看得清女子的大致轮廓。还没等应龙仔细观察，女子已经走到地下室门口。

　　“怜儿？”应龙有些许震惊，“真的是你？你怎么长高了……而且头发……”

　　“头发？”怜儿瞥了眼散落在肩头的发。

　　全白了。

　　“怎么回事……”应龙问白秋离。

　　白秋离回答:“只是轻微的反噬，并无大碍。”

　　应龙无意间瞥到了怜儿手腕上的绳子，如今已全然变成血红色。

　　此术并非什么还魂之法，而是高阶幻术的一种。施术人需要用绳做引，将自己的血液与“待还魂人”的贴身之物相连，受到感应的妖怪会幻化成物品主人生前的模样，且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凡与妖怪接触的人，皆会中幻术，从而看见所谓的“生魂”。

　　怜儿看见自己的白发后，情绪却依然不温不火。她侧身走出地下室，身后还带着一位老妪。

　　怜儿对白秋离深鞠一躬，久久未抬起头，“贵人恩德，怜儿无以为报，我……”

　　“行了，难不成要以身相许吗？”应龙平日虽喜欢多管闲事、重情重义，却也是最看不惯这些儿女情长，每次经历这类场景他都尴尬地默声……可这场景，总要说点什么打断一下的。

　　“未尝不可啊。”白秋离看似是说给怜儿听的，却是看着应龙笑。

　　“我……”怜儿信以为真，还真开始犹豫起来。

　　“停停停！玩笑就到这儿。”应龙知道白秋离这话是在开玩笑，可他内心就是信了，而且莫名不舒服。说起来这白秋离也算是应龙的老师，这会儿若是再来个师娘……应龙就彻底没心思在这呆着了。

　　怜儿虽心愿已了，但回到她自己的时空也无处可去。故白秋离同意暂且留下她与“阿嬷”。

　　应龙其实是很好奇这靠吸人血续命的灵与生灵到底有何不同的。

　　据怜儿所说，起初没有发现阿嬷与从前有什么不同，甚至说话方式都别无二致。可过了一天、两天，她发现阿嬷并不入寝。有时她半夜醒来解手，会看见阿嬷坐在床边，眼神涣散地盯着她。起初怜儿有点害怕，可转念一想，这是阿嬷，是唯一能为自己驱走恐惧的人，便不那么害怕了。

　　依然是与阿嬷两人的生活。但怜儿总觉得自己苦求的阿嬷并不是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

　　这个阿嬷每三日便会出门一次。阿嬷第一次出门时，怜儿没有找到她，很焦急。第二次，怜儿有些疑惑且好奇起来。

　　近日新闻上报道，有儿童连环失踪，尸体陆续被发现，但还未抓到真凶。

　　加之应龙从怜儿那里听说这阿嬷行踪诡异，便心存怀疑，有意无意地将两件事情关联在一起。偏偏这两天白秋离有事出门了，应龙无处诉说。

　　应龙于是便将此事说给怜儿听。怜儿听过，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阿嬷会做这残杀孩童的事情。怜儿有些激动，再加之每日给绳子喂血，竟这般昏阙过去。

　　妖怪终究是妖怪，即便是幻化成人，也失不了凶残本性。

　　这日阿嬷又出门去，应龙本想跟上去一探究竟，没想到怜儿也跟了上来。应龙本再三劝阻，可奈何怜儿态度坚决。

　　应龙转念一想。也好，今天就让这傻丫头明白，这个妖怪并不是她昔日的那个阿嬷。

　　二人一路远远地跟着阿嬷。起初阿嬷只是走一马平川的主干路，最后不知为何开始东拐西拐，频繁穿越各个无人小巷。

　　这使带着怜儿走寻常路的应龙跟得有些吃力。就在他精神松懈的那一瞬间，阿嬷消失在了小巷尽头的拐弯处。

　　应龙赶忙带着怜儿跟过去。可当他观察阿嬷拐进的那条街道，却并未发觉阿嬷的身影时，他迅速转头看向另一侧，却看见察觉到什么的阿嬷正要转身。

　　“不好！”千钧一发之际，应龙横抱起怜儿，蹬墙而上，躲在了拐角处居民楼的二楼阳台角落里。

　　阿嬷转头并未看到人，便继续前行。

　　应龙觉知这样跟着太危险，便抱着怜儿借着居民楼表面管道旁的应急梯子跑上楼顶去，打算在高处观察阿嬷动向。

　　应龙没有发觉此刻的怜儿早已脸颊绯红，自然也没有发觉远处某居民楼阳台上观看者嘴角上那一抹惊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