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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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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细品着手中的岩韵,良久,微抬头含笑看我:“从这里游到岸边。只是方才品茶时我才想起你不会浮水。所以第三种方法不成立。”
我脸色又阴沉下来:“为什么我不可以自己叫船?”
他眉目上挑,神色却已平静:“叫得来也是你的本事。”
我不做声,表示心情之郁闷。
船外骤雨初歇,水光潋滟,一道彩虹遥挂碧蓝苍穹。
这是夏天里极好的景致,来余杭第一天就能碰到,实在是难得。
见我没有理他,明初叹息一声:“子颜兄说的不错,你这个书童脾气比我还大,真该管管了。”
话毕,他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摇着头出了房门,消失在一片大好湖光中。
对此,我相当不屑,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起来。
一切忙完,已是到了饭点。
此刻我才想起,这船上没炉没灶,要怎么做饭呢?难道要把船拆了,取木材来生火?
但下一刻,我就知道是我想多了。
当我被摇橹声和水声吸引到船舷边时,宋尚璊已经趴在船舷上了。
由于我们的船比一般的船高出半截,所以他的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伸手不知在拿什么。
见此场景,我就想一脚踹宋尚璊入水。
正欲行动时,注意到明初一身雪衣半靠在舷上,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嗓音慵懒:
“既然你来了,帮我拿到东廊第一间。”说完便转身离开,行走间,飘来淡淡佳楠香。
我心中无奈,凑上前去,和宋尚璊一起趴在船舷上,低头向下看去。
原来下面是一艘小船,船上的大汉正吃力地将一个黑漆木食盒往上送,宋尚璊拼命地伸手去接,奈何死活差那么一点点。
我趴在一旁,看着他俩,道:“你俩谁跳一下。”
大汉一脸涨得通红:“洒家小船不稳,一跳就该荡开了。”
我拍拍宋尚璊的肩:“那就你跳。”
宋尚璊瞟了我一眼:“我半个人都出去了,再一跳跳下去怎么办?”
“跳下去凉快啊!”
他不理我,自行起身,挽了袖子,又俯身下去,在此展开拉锯战。
我看见他手长脚长,却费劲了心思也拿不到一个食盒,心中不由感叹,大约佛家所说的求之不得也就是这样了。这好比他与明初,明明彼此那什么,却始终不能那什么,这也是求之不得啊。
“阿弥陀佛”我饱含深意地念了一声。
只见宋尚璊冷冷瞥了我一眼,便不再理睬我,继续努力地拿食盒。
一炷香后,事情终于由我找明初拿了一个钩子把食盒勾上来而告终。
把食盒放在一边,我朝木船上的大汉喊了一声:“壮士!”
大汉回头眯着眼看我,声线粗狂豪放:“喊洒家干啥!”
我心中一惊,果然是个大汉,便回喊道:“大汉,哦不,壮士。不知下次可否带我一起出去啊?”
“不行!”
“为何啊?”
“洒家不想带!”
我心中又一惊,我原以为我已经很有个性,但眼前这个大汉明显比我更有个性。
宋尚璊在一旁问到:“不知这位壮士如何称呼啊?”
“洒家,郝英俊!”
我愣住:“好英俊?”
大汉转头看我:“咋了,你嫌洒家不英俊啊!你又叫啥啊!”
我正准备说他很英俊,但被宋尚璊清脆爽朗的嗓音打断:“她叫索大宝!”
我转头看着宋尚璊,见他十分开心地笑着,不能理解他的智力水平。
他和郝英俊轻快地交流了几句之后,居然还互相留下了下次见面的暗号。我心想这又不是细作碰头,留个什么暗号啊。
拿了两个食盒便匆匆离开。
行走之间,我不禁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
唉哟我的亲娘,好臭啊!
食盒一放,摆盘时瞥见明初静静靠坐在椅子上看书,专注极了。
“大人,可以用饭了。”
他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你出去吧。”
“有个问题。”
他翻了页书:“问吧。”
“我想问问,这个船上,怎么洗澡呢?”
许是一心不能二用,他抬起眼皮,将握书的手静放在桌上:“厨房里有干净的水,不过烧水麻烦,这个天气冷水洗洗就够了。”
“好。”
对的没错,我们一到夏天,都用冷水洗澡,有时他冬天也用冷水,真可谓神人也。
话毕,他又拿起书来。
我担忧地说了一句:“这个菜,凉了着实难吃。”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折了书角,放下书,“你管得到多。”
我见他确实要来吃饭了,才说:“不敢不敢,我走了。”
夜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闭眼即是神思那一张倾国的面容,美目流转,珠唇开合:“倘若明初回京,你又去往何处呢?”
我翻身坐起,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望着如豆的烛光,我心想,明初现在在干什么呢?
肯定已经睡着了。
心中默叹一声又躺下,闭眼之后,只觉万籁俱寂。
不久,我恍惚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悉悉索索,难以分辨。
仔细听着,随即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步子极缓,由远及近。
那人行至某处,忽而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赤脚悄悄缩到门边,拉开一道小缝,却因夜色深沉而看不真切。
努力睁大眼睛,淡淡的月光下,仿佛有个身影摇摇晃晃,那身影在船边站了一会儿。不知怎的船身突然一歪,人影瞬间消失,只听得漆黑的湖面扑通一声。
我大叫了一声妈呀,连忙破门而出,想也没想就纵身跳了下去。
跳下去之后才想起我不会浮水啊!
奈何为时已晚,我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想那落水的老兄也真是害人,自己死了还不算,现在搞得我也要死了。
大家想必都知道在水里挣扎是没用的,四处抓不到救命稻草,无所可依。
我窒息得很难受,一路下沉。
水里一切都是昏暗的,我真的害怕了,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更不想这样难受地死去。
深水压出了我胸膛里最后一口气,我吐出最后一个泡泡,意识有些模糊。
突然一只大掌锁住了我挣扎的双手,另一只扶上我的腰,在冰凉的湖水深处,我感到一个温热的物体印上我的嘴唇,稀有的空气从齿缝间传来,竟带有一丝酒香。我得到了生命的气息,立刻从混沌中清醒。唇间温热转瞬间消失,腰间的手掌顺势松开,锁住我的手也移到我的下颌,旋即一股力量将我往上带去。
谢天谢地,我知道自己死不了了。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我顿觉生命美好,能呼吸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我眼前终于清晰起来,月亮挂在正空,只是一个淡黄色光轮,远处孤山魏然,只剩下了轮廓。
湖面平静异常,月光之下,我搂着明初的脖子,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他眼神冷冽锋利,头发全湿贴在肩侧,水珠顺着下颌的美好弧线滚落,嘴唇凉薄似欲张开,胸口微微起伏,喘息之间我闻到了丝丝酒香。
鼻子进了水异常难受,他一手压低我的脑袋,声息泠泠传来:“用嘴呼吸,一会儿就好。”
我照办之后果然好转,抬头即道:“就算世人不能理解你们,你也没必要跑来跳湖殉情啊。”
他愣了愣:“你说什么?”
“就算是殉情,好歹拉着宋尚璊一起,你一个人来算怎么回事?”
他眼中的锐利锋芒渐渐散开,嘴角勾起,眼里却殊无笑意:“索图,我深通水性,怎会跑来跳湖殉情?”
现在换我愣住,他说得有道理啊!
可是我又不知道跳湖的人是他。
四周静寂无声,湖风轻拂着我的面颊,他吐息暧昧,洒在我的身上。
我觉得我有点发烫。
“我喝了酒,随便跳进湖中清醒清醒,你跟着跳什么,水里又有鱼吗?”
“水里有你啊。”
他眼神微眯,我只觉他扶在我腰间的手用力了几分:“有时你应该用脑子想想,你会浮水吗?跳下来自杀?”
他为什么要掐我的腰?!
“南無阿弥陀佛,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本来你想造浮屠,结果浮屠被我给造了。”
月色朦胧,我见他脸上水渍未干,越发好看了。
我正要问他是不是应该先上去,却听得扑通一声,身旁炸开一道水花,明初把我护入怀中,而后又放开。目光所及之处,是宋尚璊游过来,一脸焦急:“怎么了怎么了,你俩怎么在这儿?”
明初面无表情,道“有人落水了,现已沉入湖底,你捞尸去吧。”
说完,我感到腰间的手紧了紧,一跃就离开水面,回到船上。
船下宋尚璊大喊:“大半夜我要如何捞尸啊?要捞也得明天啊。明兄,你倒是助我一助,把我也抱上去啊!”
明初向船下扔下了一根绳子后,全然不理宋尚璊,眼神冷冷问我:“自己能走吗?”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
他起身便走,两步后又停下,头也不回,夜风送来他略显低沉的嗓音:“我见你脸色有些发红,回去自己洗个澡莫要着凉了。”
我一个人站在船上,看着他的身影转角没入夜色。
宋尚璊终于顺着绳子千辛万苦地爬上来。上来之后,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公子风流态。
“我说大宝啊,你家公子今天晚上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我不叫大宝”
“哦,我知道,小宝嘛”
我正视他:“子颜兄,我姓索名图。大宝小宝,那是逗你的。”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还湿哒哒的滴着水。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注意到他夜空般漆黑的眸子仿佛泛出了点点星光。
“哎呀,这个索图,索大宝,不都是你吗。我为人乐观豁达,大气豪迈,不拘一节。洒家不计较这些!”
差点笑出声来,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但我骗他在先,心里也不大好受。
“大宝,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有点困。”
“哦,那你回去罢。”
“嗯”我转身欲走,却又被他打住。
“那个我说...”
“什么?”
他一脸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你家公子...明兄...明初他...诶,听说长公主不大喜欢你啊?”
我轻扫他一眼:“说得就像我喜欢她似的。”
“我已经在金陵安顿好了,以后要是不顺心,你来找我算了。”
我直直打量他,想听出他话里有话的意思。
“大宝啊,咱们凡事看开点,你别多想。”
见他始终不愿意说出口,我索性懒得细想,随口答道:“好吧,我不多想。”
“不想就好,你走吧,啊 走罢走罢。”他挥着手。
我总算能回房睡觉,洗了热水澡之后,躺在床上,心里还回味着水下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不久一阵困意泛上心头,我两眼一闭,翻了个身,再也没有精神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真应该仔细想想宋尚璊那几句看似并无来由的胡话。
不然,一年之后,我也不会如此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