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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驸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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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从西湖回来后的第二年,明初二十三,神思二十六。
吉时定在三月十五的日落时分,背景是残血般的夕阳,霞光从天际四散开来,远处青山消隐,只剩轮廓,山顶的暮钟鼓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
新娘身着黑红锦缎长摆广袖对襟翟衣,共有二十四名侍女为其牵摆。凤冠下,美人红唇欲滴,拥有着全天下最娇嫩的容颜,从铺了两里地的红绸毯上摇曳而来,步步生莲。
明初立于霞光之下,背后是城墙下不知名的大片花海,似是用血液浇灌。
他双手接过新娘的手,二人十指紧扣,并肩前行,天地间烧成火红一片。
后来金陵城中人,都道神思公主选婿慎重,情有独钟,如今二人终于在一起,可谓天造之和。
那时,我孤身一人站在城楼上方,背则幽暗,晚风凄凄。
即使我彻底离开,也不会有人注意。
后来我都在想,六载新桃生,六次梅花落,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要留住我。
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想要留下来。
天色渐晚,春寒冷风刮过,我缩了缩脖子,忽而想起半年前的一桩事。
这是一次难以言喻的体验,或者说是令人唏嘘的体验。这桩事处处难以言喻,处处令人唏嘘,使我在自那以后的生活中充满了怀疑精神。
去年明府新来了一个人,是个男的。他去年15岁,也就是今年16岁,算来和我同岁。
他声称来明府讨一口饭吃。
然后就把他分配到灶房负责烧火,告诉他如果烧得好,就可以负责洗菜,如果洗得好,就可以到别的地方不用在厨房了。
他听后很高兴,大家也很高兴。
我一个人在旁边笑呵呵,心想烧火比洗菜难多了,一开始去烧火,势必要毁了一锅菜。
果然我料事如神,那几天的菜都焦臭塞牙。
这个人除了让我们吃了几天臭菜以外,还有一个特别之处,他叫索林,大家觉得他和我可能是亲戚。
我也怀疑了一下,且容我前去试探试探。
一日,我故意在厨房帮忙。看见索林蹲在灶前,圆脸映得红通通的,那时正值九月,厨房的砖瓦合缝儿不严实,会刮来一丝丝寒风。我连忙做作地蹲在他旁边,道:“这天气渐凉,你在炉子边上到暖和。”
他看了我一眼,圆圆的眼睛滴溜一转,手里一把棕巴子蒲扇不停扇火,笑道:“阿妹,一起过来烤火啊。”话毕,他又塞了两根干木柴进去,将火炉塞得满满当当,几缕白烟挤了出来。
阿妹?阿个大西瓜。
我心中虽不满,但还是笑眯了眼,往他身边凑了凑近到:
“阿哥,你是哪儿的人啊?”
他没来得及回话,拿了木棍将炉子一捅,一大股黑烟冒了出来,我一下被熏得无法呼吸,捂住口鼻之时看见他竟然大吸了一口气,向炉子吹去,而后就变成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
我眼睛被熏得也睁不开了,连忙退了出来,立在一边。
只见大师傅一把拧了他的耳朵,带到一边破口大骂:“你吹个屁啊吹!”
他可怜地垂着头,我才发现他的脸被烟熏得一片乌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闻声立刻抬起头,瞪着圆圆的眼珠对我说:
“你笑什么笑!你自己还不是黑黢黢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一厨房的人看着我俩笑,说:“你看这俩这样还真像兄妹,哈哈哈哈哈哈哈。”
另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黑黢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大师傅立刻喝止:“别笑!该干嘛干嘛!重新找个人来烧一下火!”
厨房立刻安静下来,大师傅又看了我们一眼,强忍着笑意说:
“谁给他们两兄妹洗把脸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厨房里再次炸开一波笑声。
“.…..”
“……”
“我自己洗”我倔强地说道。
“我不洗,我继续烧火。”索蔻悲伤地说。
大师傅道:“你烧个屁啊烧!去洗脸!”
于是我和索林一同出门来,听见背后厨房传出一阵群嘲。
我叹了口气,和他一同踱至井边,掀开挡井的木板,对着幽幽的井水望了一会儿反复叹气。突然一个木桶打在井底,我抬眼看着黑黢黢的索林,问道:
“你是哪儿的人啊?”
“你呢?你是哪儿的。”
“我是邯郸的。我们是本家吗?”
他一边往上拉水桶,一边摇摇头:“看来不是,我是岭南的。”
他把一桶水打上来,倒在木盆里,往自己脸上一扑,搓了几下脸,又是一捧水扑上来,任由水滴滴答答打在地上。
他脸上干净了许多,长相比较讨喜,脸圆眼睛圆,鼻子也圆,他说道:
“也许一百年前是本家呢?”
我感叹:“没准儿吧。”
他又问:“你洗脸吗?”
“想洗,水冷吗?”
“不冷,暖和的。”
“你可别把我当傻子罢,川井里的水,夏天就凉,秋天还不更凉?”
“那你试试,看我们谁是傻子。”
我果然捧了一把水,胡乱抹了几把,叹息道:“好罢,我是傻子。”
话毕,我泼干净了盆里的脏水,用衣袖揩了自己的脸,问道:
“这水怎么会是温的?”
“冬天只有田里的水会结冰,川井里的水,冬暖夏凉,就像北方有个地方的人喜欢住窑洞,也是冬暖夏凉。”
我想起父亲小时候告诉我,邯郸再往西很多的地方有一大片黄土地,沟壑纵横,那里的人爱住窑洞,唱起歌来声音嘹亮高亢。遂发问道:
“那我们为什么不住井里啊?”
“.…..”
我又忙问:“你是怎么来的这里啊?”
“走过来的啊。”
“……”
我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跑这儿来,岭南不好吗?”
“开什么玩笑,岭南湿热,多蛇虫鼠蚁,人易生病。且离京城远,官家不爱管我们,哪儿都是宗族为大,纲纪法律,根本约束不住。”
“可宗族自己不也有自己的规则?”
“那规则不好,多年前的规矩了,到现在也不知变通。”
“你该不是和家里闹矛盾才出来的吧?”
他闻言,摇了摇头:
“家里人都死光了,岭南土地不好,又叫有钱人给兼并了,我不愿意给别人耕地,就出来了。”
“死光了”三个字听起来颇为渗人,我由不得一惊。
他好像打开了话匣,坐在了井边上:“我家是从原来的大家族里分出来的,后来和本族的人起了冲突,就彻底断了往来。”
“后来有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好像一夜之间就出现了似的。”
他继续说着:“他们很团结,很强。我们的土地都被占了,报官也不顶用。常年以来,我们都是宗族为主,宗族的力量很强,但我家单独出来以后,没了依靠,就只能首当其冲。”
“矛盾渐起,宗族都开始越来越团结维护利益,只有我家,除了被欺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终于,在一次不可调和的斗争中,我父母都被人打死了,我跑出来,就这样了。”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好像想排尽内心的憋闷。
父母在自己眼前被别人打死,一定很难受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再三,只好道:
“都过去了!”
他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对啊,其实我现在也还好,我只想攒够了钱,就找个地方买地修房子,再娶个媳妇。”
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毕竟人要向前看嘛!”
我使劲儿拍了拍他的肩:“对!你赶紧攒钱吧!我相信你可以的!”
他突然看着我:“那,我这么可怜又倔强,你愿意把你的钱借我点吗?”
“借……借多少?”
他嘻嘻笑起来:“不多不多,你有多少我借多少。”
“我现在可能拿不出很多,不知道够不够,现在只有五……诶不对啊?”
他一下子狂笑了起来:“阿妹,你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
“你真的是绝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明明说要自己努力攒钱,结果突然开始借钱。”
他笑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你太好玩儿了,其实也不全是假的。”、
“那到底你怎么来的。”
他从井口边站起来:“不告诉你。不过我听说金陵好,所以我想要是能在这里遇上贵人,也未可知。”
“你想遇上什么样的贵人?明大人这种?你也想做官吗?”
他诚恳地回答我:“不是的,要做官我早就去念书了,我只想遇上个好主子,不愁吃穿。”
我思忖再三,还是说道:“那你怎么不去京城?金陵现在……”
他嘻嘻一笑:“京城太远了,我从岭南过来盘缠已经不多了。到了这里,听说明府的主子是个好人,我就来了。”
“好人?”我摩挲着下巴,对,是个好人,长得好,脑子也好。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转过头问我,“邯郸离这里好远,你自己来的?”
“我和我娘一起来的,爹害病走了,家里人就把我们赶出来了。半道上遇上山贼,我娘也走了,我一路打着莲花落来的。”我随手捡了根树枝拨弄着。
他又问:“你和你娘为什么要来这里?”
“好像是说我娘的家里人在金陵。”
“家在金陵为什么你娘又嫁到了邯郸去?”
“我怎么会知道,那时候我才五岁,只能记得大概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他似乎有些不信,带着轻蔑的口气问到。
“不信算了,我记着就是这样的。”我也懒得理他。
他想了一会儿,道:“那你也是惨兮兮。”
我翻了一个白眼:“大哥不说二哥,大家都差不多。惨兮兮哦。”
估摸着他和我也不是一家人,可总觉得他的话哪里怪怪的。
怪在哪里呢?
我顿悟过来:“明府也不是济贫的,怎么愿意接收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呢?”
他眨了眨眼睛:“对啊,你不也是来路不明吗。”
“啧”我瞥了他一眼,“那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不是自己要来的。”
“那还能是明大人求你来的?”
“那可不。”我得意地笑了笑。
“吹吧你,下次烧灶应该你来吹。”
我呵呵一笑:“这个你自己吹吧。”
见他也没别的话要说,就准备要走。
他却又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其实……”
他的话却蓦地被一声疾呼打断。
不知是谁,在后院中大喊了一声:“大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