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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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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子湖的盛夏在十里荷花中渲染出来,接天莲叶,碧淌映红。岸边有信中提及的木槿,重瓣为白,单瓣则紫,纷纷扬扬,一路蔓开。刚至西湖时,我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如画的景象,可想天光明媚,湖风清凉,明初乘渡船前来接我,这本应是多么美好的场景,但败就败在我那时身负大包小包,艳阳下满身臭汗,双脚泥泞,连我自己都不敢拿镜子照上一照。
明初翩然立于船头,衣袂飘飘。我一脚跨上渡船,感到船身晃了晃,木浆搅动湖水,漾开一圈圈清漪。他一手扶稳我,一手替我卸下身上的包袱,温和文雅的熟悉声调带有一丝疑惑,在我耳畔响起
“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我揉了揉肩膀:“这不是你比较麻烦吗?”
他古潭般的眸子幽幽道:“我怎么记得,我只让你带上佳楠?”
我立刻转身正视他:“你一定没想过,你喝茶必须是岩韵的,写字必须要帝一制的,打伞必须要余杭桃花伞面的,焚香还必须要佳楠的”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生生打断:“你也一定没想过,我出来这么久,这些东西会没有吗?况且这里就是余杭。”
“那你还让我带香,难道这里买不到吗?你不能重新做吗?”
他微微偏过头,渡船正好经过一片树荫,光影深深浅浅映在他脸庞上,说不出的好看。我见他凝视着我,良久,又正过头去,面无表情道:“怎么你有意见吗?”
我没答话,心理暗舒了一口气。乖乖,要是他再看久一点,我就想亲上去了。
“没有没有,哪里敢有意见。为大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舔着脸笑道。
一路分水拂风,我们到了目的地,是另一艘船,一艘停在湖心雕梁画栋的豪华型大船。
渡船船身一震,我蹦上了那条看起来很贵的船,明初含笑走在身后,并不言语。刚一拐进厅堂我便听见一边的船廊里传来一人的爽朗笑声,竟有熟悉之感,我心中一紧,顿觉不妙。
哪知还没等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此地,宋尚璊就一身玄衣要挂太少师玉佩从穿廊转角进来。
看见我,他愣了愣,旋即将手中的折扇拍合,指着我大喊:“索! 大! 宝!”
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复杂,只觉得天意弄人,世事无情。见他笑得如此灿烂,我又如何忍心假装不认识他,我又要怎么跟明初解释说,索大宝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不知这位兄台在何处瞧见了我姐姐,方才把我误认为她了......这显然不现实。
宋尚璊非常激动地走过来,单脚半跪在我面前,双手压住我的肩道:“大宝啊大宝,天地浩大,你我有缘啊!”
我心想有缘个鸟,但表面上还是正了正脸色,清了清嗓子说:“子颜兄,别来无恙。”
他目露笑意,点了点头,用手揉了揉我的发顶:“一月不见,你长高了”他转而眉头微皱,又道,“我知道沐浴阳光,有利于你茁壮成长。但毕竟一个小姑娘,晒久了,又黑了不少,以后可莫要再出去暴晒了。”
“滚”
有时候人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字出,我已生无可恋,不敢回头看明初的神情。他向来不说粗话,现在是否会觉得我有失体统?倒是眼前的宋尚璊夜空般漆黑的眸子里笑意从未停过,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确实够黑。
我不由地轻叹一声,宋尚璊疑惑道:“怎么了?不满意我看你?”
我非常严肃地点头。
“看看怎么了,你会怀孕吗?”
我闻言,佯装惊讶,佯装手足无措,佯装寻求帮助的目光回头看向明初。明初果然是明初,没叫我失望。他对上我的眼神,立刻出言问道:“子颜兄大人有大量,我这小奴不值得您脏了自己的嘴。若有得罪,我让她给您配个不是。”
我立刻点头,低声道:“我给您赔不是了,请宋大人海涵。”嘴里说着,心里却真想把他扔进湖里,奈何他身形高大,我显然不占优势无从下手。只见高大的他缓缓站起,对明初道
“明兄啊,你家的丫头跟你一样,有个性。咱能不能管管?”
身后明初轻笑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若子颜兄能管,那你管便是了,我束手无策。”
宋尚璊转头打量了我,半晌道:“还是算了罢。”
我心中一阵窃喜。后来明初说我那时的表情有一丝猥琐,我反驳他如果我这种表情是猥琐的话,那子颜兄的表情又当如何形容呢?他闻言一时语塞,此话题就此作罢。
宋尚璊端起一杯茶,自言自语:“蜀茶果然与众不同。”
明初的声音悠然飘来:“金陵也卖蜀茶,只是蒙顶石花产量极少,又做贡品被送进京城”他轻声笑了笑,“我们这样的,怕是难以一品了。”
宋尚璊来了兴趣:“明兄喜欢蒙顶?家父前不久刚得了一些,待明兄下次来我府上,必定拿出来给明兄品一品。”
“听意思像是在同我显摆”明初为他添了茶汤,笑道“不过我回京之期遥遥,你切莫自己喝完了。”
宋尚璊拿起青瓷茶杯,漆黑幽邃的眸子里有喜悦的神色流出:“谁敢同相国府显摆?”他瞥了一眼明初,品了一口茶又抑声道,“只是但愿这蒙顶石花真能在大人回了京城后引大人前来才好。”
明初浅笑两声:“说笑了。”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但他们却没有再说下去。船外日头整个隐入云层,适才的金色辉芒一寸也不见,向来闷热的空气中夹杂了些许凉意,天空顷刻滂沱,湖面在霎时间一片白茫。
明初手指修长,指节轻叩着紫檀木桌面,细听来仿佛是一首山谣的节拍,与雨声相映成趣。
宋尚璊犹豫再三,终于凝眉开口,却是我听不懂的言语:“若你当真想好了,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件事,你最好再想想。”
节拍停下,仅留雨声漫潵耳畔,明初浅笑着,眼里波澜不惊:“风雨已来。一切正合我意,已是囊中之物。”
“也罢,你向来比我更加清楚明白,算我多事”宋尚璊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拱手道,“那我提前向你道贺了。”
明初极轻地笑了一声,眉目冷冽,只望远方。
宋尚璊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便转身离开。他走后,我还在回味此二人适才高深莫测的对话,明初口中的囊中之物是什么?宋尚璊让明初再三考虑的事又是什么?为什么要道贺?看来是明初之前一直纠结于自己的内心,而后又突然明朗起来终于下定决心,但宋尚璊还没有下定决心,看来这件事情非常特殊。本朝倒是有一些特殊的事情,也不过是男风更甚过往。达官显贵热衷男风,但这不是能拿到台面上的事情,但凡有些进取心的少年英才都不会将自己的声誉往男风那头靠,偏一偏都不行。能让他们如此犹豫的事,莫不是此二人有情况?明初多年洁身自好,面对公主又忽冷忽热,怕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两个男人虽然权财在手,相貌一流,却也敌不过世俗的眼光和伦理道德,所以才会如此苦恼。
得出这个答案我也非常震惊,震惊之余,我一回头正对上明初的目光,只见他已把包袱挂在肩后,抄着手闲闲靠在门框上,刚才还冷冷的眉梢漾出一丝笑意:“索大宝?”
心中一阵翻滚,我用手捂住脸,又听见他戏谑的声音:“别捂了,你脸大,挡不住”
我索性用袖子遮脸。船外吹来一阵潮湿的风,带有淡淡佳楠香。明初将包袱扔到我身边,我闻声连忙捡起来,看见明初脸上还挂着一丝不羁的笑,转身一走,船廊里传来他好听的嗓音:“大宝,带你去猪圈。”
“猪圈?”
不久后我就知道所谓猪圈其实就是我的卧房。那时我脸色阴沉,明初一脸坦然,经过船廊时跳入的雨珠打湿了他未绾的青丝,几缕贴在脸侧。我伸手帮他拨开,但听他缓缓道
“本来是朝中官员聚会用的船,宴后人都走了,我因有事与子颜兄单独留下,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要出去的话,有三个办法。”
“哪三个办法?”
他用手沾了杯中的茶水,在桌上不停地画着横,缓缓道:“第一,你告诉我,我帮你叫船。”
“还有呢?”
“第二,你告诉子颜兄,子颜兄帮你叫船。”
“那要是你们都不在呢?”
“那就只有第三种办法了。”
“是什么?”
他抬起头,古潭般的眸子望着我:“我有点渴。”
我看了一眼桌面:“茶壶不是在你面前吗?”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茶壶,走之门外,将茶水随雨倒进湖中,又回来将空壶递给我:“我要北苑。”
我心想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双手接过茶壶后屁颠屁颠地沏上了一壶提前煎煮晾干后磨碎的北苑茶,又给他倒上一杯琥珀色的茶汤,顿时满屋茶香飘然。
北苑茶是明初近年迷上的茶,听说是从建州的一处崖壁的红色岩石中长出的几株茶树,在午后摘青,做青方式也与别种茶叶不同,似乎是发酵程度不同,只需研磨后用沸水冲泡,品之醇厚回甘,如嚼之有物。明初得此茶后异常兴奋地和我讲了一通,但我却对此不甚明白。他很爱这种新茶,并为其取名岩韵,与别人不同的是,别人喝茶总爱加之以盐、姜、薄荷草等物,但他却什么也不加,甚至也懒得等那水一沸再沸。
“第三种办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