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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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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三年里,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出门在外,凡有闲暇时间,除去教我念书写字之外,也不过读书喝茶、听风看雨。我总觉得他到底也是个没有快乐的人,将心事掩盖起来,像个大闺女一样,心里藏着些小秘密。唯有六年前初遇他时那个冰冷更甚于冬雨的笑容,才是真正属于他的。
在这三年中,出现了一个不得不得提及重要人物。我未曾料想,他的出现,将会完全改变我和明初的命运。
此人名叫宋尚璊,因与“送上门”三字同音,自觉与自身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高贵气质不符,于是又给自己取了个别号——子颜。不仅如此,他还一定要强迫别人称呼他子颜,不然他就翻脸不认人。我一直觉得他翻起脸来毫无威慑力,但这都是后话。
话说在我十四岁的暮春时节,明初在一庭桃花纷纷零零时再次踏上远途,他从不告诉我去向,我也从不过问,因为我深知,问了也白问。只是仿佛记得,在临走的前一天晚,我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恍惚之中,我嗅到夜风送来的几缕佳楠香。随后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我的额头,一个声音响起,低哑沉稳,有熟悉之感。
明初吗?他在说什么?梦中的我来不及多想,翻了个身就又睡着了。可想那一夜残月挂在枝头,一院凉风缠绕着欲谢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正在漫天飞舞。
次日清晨,当我按例沏好一壶茶去书房时,明初已经不知身在何处了。房中只有未焚尽的佳楠还在传出幽幽香气。明初十分喜爱佳楠,却也只是身在书房时焚香,焚香也必须是他亲手调制的。可见他一定是走了没多久,连香都还没燃尽。
轻叹一声,我转身带上了房门,但见微风轻抚,天际一派清明,我想明初一定已经跨马飞驰在某一条不知名的山路上,马蹄惊起了落花,晨露湿了他的青衫。
迎面跑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姐姐,是库房的绿绿。她看见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的样子。
她气息未定,双手插住腰对我说:“可算找找你了,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我问道:“绿绿姐,有事吗?”
她接过我端茶的木盘,放在一边:“是这样的,公子调香的香料不齐了,缺了几味,杜衡、甘松、苏合,还有一个什么...什么独...”
我望着她:“独活?”
她拍了一下掌,目露喜色,脸侧露出两个梨涡:“对,我就知道你一定知道这些。”
我摇摇头:“但这向来不是胜哥管的吗,你应该去找他啊。”
她似有为难之色,双颊潮红,应该是刚刚跑来的缘故:“这个嘛,他有事出去了,让我代为置办”她牵起我的双手,“索图,为难你跟我走一趟好不好?”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罢”
在药铺和香料坊分别买好材料之后,绿绿又拉着我四处闲逛起来,我颇为无奈,因为逛街这项活动与我的气质从根本上不相符,一路上也只是她不停的叽叽喳喳大惊小怪。
我实在受不了了,犹豫了半天,终于对她说:“绿绿姐,你看,逛了这么久,你什么也不买。”
她仿佛没有听到我说话,直愣愣地盯着某一个未知点。
我决定不能妥协,于是问她:“你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看!”她指着某一处
“现在是我让你看,我就想让你看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好漂亮。走,我们把它拿下。”
“嗯?你要拿下什么?”
她转身,目光坚定:“谁说我什么也不买?”她指着一间古董店,“这里有个东西很漂亮!”
我摇摇头:“算了吧,现在的古玩太玄,我们又不懂,别被骗了。”
我话未说完,她已经跑进店里,叫老板拿了个东西下来。我连忙上前,凑上去一看,那是一个八棱的双卯,每面各有一行铭文,头尾皆由古玉雕刻,越绝玲珑精致,古朴文雅。
我仔细打量一番,抬头问老板:“这个...不便宜罢?”
老板客气地笑了笑:“小姑娘识货,我也不卖关子,今日与二位有缘,收个友情价,二十两!”
我差点就问候了他的祖宗十八代,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让我们今天来当这个冤大头。不过一分钱一分货,见绿绿如此痴迷的模样,估计是一定要拿到手了。
我干咳两声:“这个,老板啊,你觉得能不能有这个情况。比如哈,我是说比如,我们非常喜欢这个双卯,也一定会买,就是目前没那么多钱。您看看,能不能分个期付个款啊?”
老板瞬间变了脸色,一脸横肉道:“小姑娘,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你分期,我喝西北风啊?要不这么着吧,给你少一两,我算仁至义尽了。”
我欲再张口讲讲价格,谁知一旁的绿绿突然开口:“十八两,我要了。”
老板一脸犹豫,故作忍痛的模样咬了咬牙道:“哎!我就赔本儿卖给你了!”
我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她流水一般地付了账,出店门时,老板还远远喊了声:“古玉双卯,广结良缘啊。”
回府的一路上,我都不敢做声。一直不知道绿绿也这么有钱,看来明府最穷的就是我了,要不要等明初回来跟他商量商量涨工钱的事呢?难说哪天他回京城就把我赶出去了,总不能净身出户吧?想了想 ,觉得十分必要,
况且明初也不是小气的人,看来此事有门。
日头方显,天气微热,绿绿和我一致决定到茶楼找个位置坐下,喝碗薄荷茶再走。入座不久,便听见隔壁靠窗的桌子上传来如此对话。
一男子声色爽朗:“要我说美人啊,那正是莲清苑里的好。”
另一男子接过话来,语气竟有几分尖细:“哪儿啊,要我说还是庆红殿的好,个个柳枝轻缠,销魂滋味啊。不像连清苑的,只能看不能吃,碰都碰不得,没意思。”
“兄台此言差矣。所谓亭亭玉立,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庆红的姑娘虽好,缺少了才华和见识,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谁说的!上次庆红的萝烟姑娘还跟我吟了个诗,作了个对儿呢!”
“哦?不知是何内容啊?”
“萝烟姑娘好雅兴,才华横溢啊。那晚我到她房中,她一见我当即为我作诗一首:公子莫待庆红外,萝烟帐内暖意开。听闻春宵浓情处,尽是奴家迎君来。”
一诗吟罢,我差点将口里的茶喷出来,原本热闹的茶楼内静悄悄的,半天没人出声。绿绿拿着茶碗的手在发抖,一脸想笑又不能笑的模样,憋得很是辛苦。我偏头向隔壁看去,在窗侧的烈烈日光中,有两个男子的侧面轮廓。
一个身姿高大挺拔,眉目刚毅俊朗,总束一个发髻任发丝散开垂于脑后。另一个则一身白衣,长相略显委婉,稍不注意还以为是女扮男装。
我心想果然还是明初穿白衣才好看,就在这时,玄衣男子干笑了两声,打破了这良久的寂静。
“这个...宗台兄,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话毕,一抬手就起身走人。
委婉男岂肯就此罢休,立马喊道:“宋尚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众人一阵哗然,送上门?
见众人目光齐看向自己,那玄衣男也急了,一脸严肃:“不是让你别叫我名字吗!”
委婉男一脸不屑:“还嫌别人没文化呢,你也不看看自己那个尊名,简直...唉!不知道令尊怎么想的。”
“他妈的,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此话一出,我对玄衣男温文尔雅的印象全部毁灭,只见他张牙舞爪全然不顾地朝委婉男扑去。委婉男吓得花容失色,立马起身,拂袖间打翻了桌上的龙井。茶水连同茶叶尽数泼在“送上门”的身上。此情此景,竟教我不忍直视。
“他奶奶的熊!你敢玩儿阴的!”
“靠!这是个意外!”
“阴险小人!今天我要代表天下的良家妇女消灭你!”
“诶,你来啊!”
一黑一白厮打成一团,还不停地移动,场面极度混乱。本想看场好戏,可情势过于凶猛,玄衣男在厮打中不慎撞了我一下,眼看着局势不可控制,为了防止自己被卷入这场因妓院而起的斗争之中,我和绿绿连忙退避三舍。出茶楼时,绿绿终于笑出声来。
我摇头叹息道:“打扮不俗,却有失体面,也不知两人什么身份。”
绿绿拍拍胸口,定了定神:“若是帝王将相,传出去那便是风流,若是贩夫卒子,传出去那就是下流了。连清苑可不是谁都能去的。看服饰打扮嘛”她歪了歪脑袋,“那个穿黑衣挂玉佩的倒是很讲究,就是没看清玉佩的纹络。好像是...是...”
“太师少师?”
“对!对!小孩子眼力果然好!”
我拎出一个玉佩:“你看是不是这个?”
绿绿眨了眨眼睛:“你也有?”
“不是我也有,这根本就是他的。兴许是刚才混乱中不慎挂在衣服上的,我也是才发现。”
“这是什么样的运气。走吧,还给他。”
我想了想,拉住绿绿的手:“你也觉得我运气好?绿绿姐,要不别还了,卖了换钱还实际些。”
她突然瞪着眼睛十分严肃地看着我:“小孩子不学好,谁教你这样的!捡了东西就要还!”
我心想这种事情也需要人教吗?奈何毕竟面子上挂不住,我还是跟着绿绿回到了茶楼。
刚一上楼便有一只鞋子横空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中我的脑门。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模糊不清,一阵阵发黑。我恍惚看见绿绿扶住了我,又捡起鞋子问到:“这谁的?”
混沌之中,一个玄色男子踮脚跳来,边跑边喊:“哎哎哎,我的!我的!”
他身后跟了一个白衣男子,鼻青脸肿,身姿略显娇柔:“你,你别跑!”
“老子不跟你打了,免得你说老子欺负你!”
我晃晃脑袋,眼前终于清晰起来,但见绿绿一手扶住我一手拿着鞋,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一黑一白两个男人正在吵架。
我受不了了:“送上门!你的破鞋要不要了?”
有时我觉得语言真是一门艺术,稍不留意就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当全场再次宁静下来时,我就深刻地体会了这一点。
宋尚璊目瞪口呆地望着我,旋即,跑过来着急道:“小姑娘,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在这儿瞎嚷嚷什么呢!”
他接过绿绿手中的鞋,迅速穿好后,又推着我下楼,“走走走,我们先走。”
下楼的过程中,我还听见有人小声地骂他禽兽。
到了街上,我立马把玉佩摊在他面前。他愣了愣,又低头看看自己,确认自己身上没有玉佩后,接过了玉佩。这时我才发现,此人其实很俊朗,眉目苍劲,棱角分明。与明初不同,他透着一股飒劲儿,却让人容易亲近,尤其一双眼睛,他是夜空,而明初,是古潭。
“咳咳,就算在下十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也不好一直盯着我看吧,小姑娘?”
我突然回过神,发现他已经戴好了玉佩,笑得灿烂,正偏头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正视他:“看看怎么了,你会怀孕吗?”
他突然变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绿绿忙接下话来:“公子莫介意,许是我家小妹妹刚刚被公子的鞋击中,脑子还不很清楚。”
“你脑子才不清楚。”
突然一阵爽朗笑声传来:“哪里来的小姑娘,好有脾气”他蹲下身来,微微望着我,漆黑的眸子笑意正浓,“也罢,算我对不住你。这样罢,为了表达我飞鞋击中你的歉意以及你帮我送回玉佩的谢意,我就跟你交个朋友罢!不要太高兴了!”
我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干笑了两声:“送上门兄台,能结识你固然是一种缘分,但我也是个有个性的人,交朋友嘛还是算了,委实不敢让兄台忍受我非人的个性。不如,你送我点什么,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我们也不是什么贪财的人。”
谁料他听完这番话后竟然站起来仰天大笑,笑毕,还连说了三个好字,之后猛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被拍得差点吐血。
他说:“我欣赏你!”
我忍住心中的气愤:“谢谢欣赏。”
“我姓宋,名尚璊,小字子颜,你叫我子颜兄就好。小姑娘,你叫什么?”
“子颜兄好,我姓索,大名大宝,小名小宝。”
他闻后咳嗽了两声,又转身问绿绿:“那...姑娘芳名?”
她正欲开口,我立刻打断:“她叫白白。”
宋尚璊呆滞了一下,皱眉道:“伯伯?大伯的伯?”
我摇头:“不是大伯的伯,是白色的白。”
他恍然大悟:“啊,两位的名字真是有意思哈,这个...嗯?”他突然看着绿绿,“白姑娘,可是明府的?”
绿绿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心想这下暴露了,但又转念,我又不是贼,暴露个鸟,于是听宋尚璊干脆道:“姑娘衣襟上的缎子纹样是去年时兴的,成品又少,立春以后早已经买不到了。恰巧明府年前购进了一批,看姑娘的衣裳这么新,啧”他开始上下打量起绿绿来,“应该是刚做的吧。”
我见绿绿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便站出来:“看什么看,再看把眼珠子都挖出来。”
绿绿扯住我的衣袖,我拍拍她的手以示没事,又听见宋尚璊恼人的笑声:“好凶的小姑娘,你姐姐长得美,看看又怎么了。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要是你没有这么黑,我说不定也会多看你几眼。”
“你才黑,你全家都黑。”
我拉起绿绿转身就走,宋尚璊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我们。不知为何,现在心里想的全是明初。如果是明初,他才不会去逛青楼,就算去了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妓女;如果是明初,他才不会和别人打架,就算动手,也不会打了那么久还没有解决对手;如果是明初,他才不会在大街上狂笑,就算笑了,那也是风姿绰约招蜂引蝶;如果是明初...如果是明初...
唉,我有些想他了。
明初究竟去哪儿了呢?
时光如水,于我而言这水淌地相当缓慢。小满一过金陵天气越发炎热,府里新开的龙须海棠正红红紫紫一片,似是烟霞误落人间。明初走前两个月亲手种下它们。那时微风中正飘着细密雨丝,一缕一缕绕过琉璃的瓦菲,缠绵于空中,半面清寒,半面幽暗。雨中飘来佳楠淡香,熟悉而又陌生。
他泼墨似的长发仍然只在发端用丝带系住。奈何丝绸和他的头发都太滑,总有几缕随风飘散在雨中。他拍拍手上的土,在春雨中站了良久,细丝般的雨线密密地斜织着,沾湿了他的衣襟。烟雨霏霏,润物无声,他笼在轻纱般的烟雨后,仿佛只剩下了轮廓。
小雨淅淅沥沥,他好像离我很远。
明初,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回过神来,明初已经走了一月有余,不免心中感叹。和我一样感叹的还有绿绿,因为王胜这次是跟着明初走的,而绿绿对王胜的心意更是溢于言表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甚至每次只要一提起或是见到王胜,她就脸红得不行。
奈何王胜不解风情,一次还问我:“我每次看见绿绿时,她脸红的就跟猴屁股似的,看见我就跑,我也没法问。要不你帮我打听打听,她是不是有啥病,我下次出门给她找个好大夫抓几副药!”
有人说男人不解风情是好事,说明他老实巴交,但王胜这个例子就证明,如果男人太不解风情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可能脑子有问题。我在心里替绿绿默哀了一会儿之后,目光诚恳地对王胜说:“胜哥,我会的。”
王胜会心一笑,颔首离去。
事后我对绿绿说:“胜哥让我问你是不是有病。”
那时她正站在塘边,闻言差点落水。我见她泪光点点,一脸受伤的模样,觉得是不是我表达不对,让她产生了误会,于是赶紧把王胜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听后,她终于情绪稳定下来,食指抵住下巴,轻声道:“那他...还是关心我了?”脸上一抹红晕散开,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梨涡,“索图,你说他心中可有我?”
我咽了咽口水:“有...有罢。”
她嗔笑一声,再不言语。我看她半天也没动静,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大约是一些很令人开心的内容。
外头艳阳高照,我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床边还有那只疯狗。我翻了个身:“唉,没意思。”
绿绿推门进来,金色的阳光连同蝉噪一起传入。疯狗一惊,汪汪叫了两声,我摸摸它雪白的毛,翻身坐起来
“绿绿姐?”
只见她眼珠水灵一转,浅笑道:“你看啊”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接过信封,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再熟悉不过的行书——金陵明府索图亲启。行云流水,遒逸劲健。
绿绿左瞧瞧右瞧瞧,见我迟迟没有拆信,便凑近了问我:“明公子给你写什么了?你不看看?”
“你也认得他的字?”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明公子的墨宝啊,自从几年前得了圣上的夸奖后,就小有名气。外面偶有假冒伪劣的,卖得还挺贵。当然了,大人的字画多是些官家小姐在收藏。”
我心中恍然大悟,只晓得他字好,却不知好到这种程度。原来他说他的字千金难求是有事实依据的。如果他不肯给我涨工钱,我就去书房拿他几十张,拿来卖钱或者送礼,都是不错的选择,若能诳他画一幅鸳鸯或者桃花美人什么的,再配上两句酸诗,那便能在女眷中卖个高价。主意已定,我立刻撕开信封,估计这也能值不少钱。
信不长,起笔即说浮光如疄,忽悠至夏,只寥寥数言,便袅袅婷婷了山川的香气,尾段有如下叙述:
余杭的木槿已开,柳树已绿,吾欲停留些许时日以待一场花事,然王胜昨夜出逃,不知其因,留信说是去找好大夫抓药。今无人可使,尔速来。
信末还有附言,让我别忘了带些佳楠。
绿绿一脸关切:“怎么说?”
“自己看”我把信递给她,“胜哥帮你抓药,我要顶替他当劳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