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6、神思

　　神思在府上呆了不过数天，行为举止处处不失皇家体面，人人都道公主大方得体，平易近人，我却偏偏不愿靠近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次，我路过神思的厢房，她让我顺道去厨房端碗银耳羹给她，我讪讪离开，那哪里是什么顺道，我左折右折，前后迂回，走了九曲十八弯，才终于到了厨房，这其间又听到不少的议论。内容无非就是公主与大人如何如何般配，如何如何缠绵，而我又是如何如何的不懂事，总是在两人之间无限发光。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只怪天意弄人。每次他们独处偏偏都有我，而且还总是出个什么事情。
　　除去上次我意外落水搅黄他俩的千里相会之外，还有一次神思说要给明初亲手做饭，旁人都觉这是多么荣幸多么那啥的事情啊，对此我唯一的想办法便是，她做饭就做饭，为何要让一个书童烧火，让一个朝中官员在旁观看？这种搭配，显然就是会出事的。果然，我就出了事。她在炉子上表演得正起劲儿，我却在炉下引燃了她的宝蓝色长裙。最后明初奋不顾身将她抱出去，下人手忙脚乱地淋了她一身的水，这事才算平安了结。
　　另有一次，我从烂瓦房抱了条狗回来，我本以为这是一条黑毛狗，谁知道带回来冲了冲，狗毛居然还掉色，最终掉成一只白毛狗。我非常同情它，甚至觉得它与我有几分相似，只可惜我不能洗澡把肤色洗白。后来事实证明我错了，它跟我一点也不像，因为它是一条疯狗。它平时一直打盹，我甚至以为它说不定已经死了，但是一到饭点，这条疯狗还是会爬起来进食。那时这条疯狗进食进到一半，突然就冲出去了，我也跟着它冲出去，但是我怎么可能追的上一只狗呢？
　　所以当我追上它时，我惊讶的发现，那只疯狗正狠狠地咬住并撕扯着神思的另一条宝蓝色长裙。我突然觉得，也许这个神思公主偏好宝蓝色，也不知道以后明初会给她送多少各种各样的宝蓝色衣裳。
　　正想得出神，只见她身旁的明初一脚将狗踹开，疯狗躺在几步远处呜呜了几声也没有了动静。明初见神思心神未定，又单手把她揽在怀中，二人紧贴。
　　风吹过竹叶间的空隙，发出文人雅客遍觉风雅的声响，绿影扶疏，画境美好。
　　我心中苦涩，行了，美人有人安慰，狗总得有人收尸吧？
　　我径直跑上前，把狗抱起，听见身后传来明初沉沉的声音：“把它扔了。”

　　那时，我却在想，大约，此时此刻，那个什么公主很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的佳楠香。

　　而事实上，现在这条狗还躺在我房里，经过这件事，我更加喜爱这只狗了，并为它正式取名为疯狗。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适合它的名字。

　　取完银耳羹又一路迂回地回到了神思的房门前，发现它的房间门紧闭，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殿下若为此事情担忧，倒是我的不是。”
　　明初？他又跟公主私下同处一室了？罪过罪过，非礼勿视。
　　神思过了一会儿，道：“大人，你我分隔两地，诸多不便，此次前来已属不易，有些不妥的地方，大人不要怪我才好。”
　　我听见明初用手轻叩桌面的声音，旋即道：“殿下，路途遥远，下官亦有无可奈何之处，也请殿下谅解。”
　　我心中疑惑，之前还好好的叫人家神思，这会儿怎么还叫上殿下了？难道两人闹掰了？明初你可真矫情，还搞这些姑娘家家的小动作……咦？我怎么又听上了？
　　里间有脚步声传来，我来不及反应，便见明初拉开房门，他看见我端端立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碗有盖子，问了句：“这是什么？”
　　我正色道：“壮阳大补汤。”
　　他却不似往常同我戏耍，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沉了脸说：“你切记谨言慎行，再教我发现你胡言乱语……”
　　不等他讲完，我已知道自己错了，举起羹汤垂头道：“我自愿领罚。”
　　他隔了一会儿温声道：“知错便好。”
　　我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是我对他常有的动作，他果然很习惯地也笑了笑：“快送进去，殿下不宜吃冷食，到时怪你办事不妥。”
　　我点头道好，将东西放在神思桌上，只见她隔了水晶帘半倚在塌上，背对着我，不知悲喜。我看了她的身影，那一片刻觉得十分美好，随即回过神来，叫了声殿下。
　　她闻声，回过半个头来，懒懒道：“你过来一下。”
　　那我就过去罢。我慢慢踱过去，拨开水晶帘，发出珠串碰撞声，我低着头定定站在她身后。
　　她身形未动，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我叫索图。”
　　“姓索”她说着，已翻身到坐到了塌沿，“你是哪里人？”
　　我盯着她从裙尾下露出的那双锈红色的鞋，好看极了。“回殿下”我抬头对她笑了笑：“我也不知道。”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这一望，我才分明地观察到，神思真是个经得细看的美人。
　　她也不自觉地对我笑了笑，手上摇着一把宫扇，做工精细，我却觉得她扇得过于缓慢，可能没什么风。她也注意到我的眼神，轻声问：“你好像很喜欢我身上的东西，刚刚看鞋子，现在看扇子。”
　　“啊”我恍然过来，“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那......”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手拨了拨窗边瓶中的兰草，回头过来，美目流转，朱唇开合，“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这一问，我愣了一下，这一下我脑中出现了许多思绪：她想干什么？怎么像是在调戏我？她问我觉得她怎么样，真的好像那话本里那些女妖精调戏小书生的场景。我应该怎么说呢？是不是也应该像那些书生一样，红着脸说“小姐自是光彩照人”？可我已经迟疑了一下，她会不会觉得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假的？
　　我清了清嗓子道：“殿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她闻言没有作声，自顾自地继续拨弄着那些花，拨地我心里发毛。
　　良久，她又回到塌边，倚在枕上，问道：“你是从何时起跟着明初的？”
　　“十岁。”
　　“你今年多大？”
　　“十二岁。”
　　她笑着摇了摇头：“还不到醒事的年纪。”
　　对，确实不到醒事的年纪，可是我早熟不是吗？
　　她继续道：“倘若明初回京，你打算去往何处？”
　　我哑然，知道京城中定不缺人手，明初一旦回去，我去哪里，还真是没有想过。但此事应该不急罢？
　　神思见我如此反应，心中已对我的答案了然了：“金陵好是好，但不是长久之地，他终是要回去的。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我突然就明白了她找我闲话的目的，心想，公主和明初都是有意思的人，说话不好好说非要猜来猜去，百般暗示。我这种人，你不明讲，我是猜不到的，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我猜到了，但我也不愿就此屈服。
　　我跪下道：“明大人救我出苦海又悉心教导我，我自当侍奉大人以报恩请，倘若大人回京，他需要我，我便跟上，不需要我，我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就好。”
　　我低着头看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得在我头顶传来一声：“你起来罢。”
　　应声而起，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见她两眼闭合，手中的团扇还在有气无力地扇着，半倾方道：“你出去罢，带走羹汤，我不想用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走了。

　　在这之后，我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见到明初。我不知他从前在京城时是否如此，但他在金陵时，的确行踪不定，常常离府十天半月，有一次更是半年之久。所以我待在他身边的时数，加起来也不算多。只是这一次，他全然不顾还在府上的公主又独自出行，似乎有些怪异？公主金枝玉叶，是皇帝的嫡亲姐姐，要是到皇帝那里去告他可怎么办？可是明初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自有打算的。我自行琢磨了一会儿，感觉明初和公主的关系好像非同一般，就这样放下了心。
　　由于明初长时间不见踪影，神思在千种风情万般风韵无人能解的寂寞中终于在第十五天离开了明府。我目送着她的宝马香车远去，迎面一阵热风，带来千丝万缕的熏人浓香，我连忙捂住鼻子。等马车走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真是夸张”缓缓蹲下，随手摘下墙边的一枝无名小花，又道，“出个门，有必要搞的比花儿还香吗？”反复搓捻着手中的□□，愣愣看得出神。
　　“那也比你臭的好。”
　　我一下子从蹲着变成了坐着，嘴巴半张，手里还举着一朵花，我看见明初抄着手站在我身后，午后的阳光被他挡去大半，一身云色织锦袍翩翩然若仙，目有笑意的看着我。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兀地俯身，未绾的发丝扫过我的面颊，只见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小花，在眼前反复打量着，良久，那一双好看的眉微微上挑，唇边噙着一丝笑：“小姑娘也喜欢采野花？”
　　我不屑于他的低俗，自己拍怕屁股站起来：“神思公主算家花还是野花？”
　　他显得很诧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极轻地笑了一声，道：“公主国色天香，怎可如此作比？倒是你年纪尚小，懂得到多。不好管教了。”
　　我觉得也是，神色泰然：“未来驸马，这几日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把公主晾在一边，现在可好公主被你气跑了，这可怎么办？”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失声叹息，面有无奈之色，道：“诚如是，气跑还好，不过将来解释解释。一旦陪高兴了，一道皇命下来命我即刻完婚，怕是永无风流之日了。”
　　我冷眼看他：“那你这几日究竟干什么去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小花，修长的手指突然一松，花朵飘然而下，落在地上，他从上踩过，转身进了府门，微风带起他的云色衣摆，他头也不回，幽幽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我采野花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