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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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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成功地留在这里,十岁那年为此开心不已,这是故事的起点,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回到当年,我还是愿意再求他,求他将我带入这个故事,带入他的生命。
“我叫明初,这个院子比你买的院子可能稍大一点,阖府上下加上你八口人,我只是个闲散官,一个清苦的八品小吏。”他十分诚恳地对我说道。
一开始我是相信的,后来渐渐地也就不怎么信了。
日子一长,我开始熟悉起周围的人来,也熟悉起这里的环境来,在明初的教导下,一步一步学会识字读书,学会察言观色。但一如明初所说的,我实在不适合做这样正经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在最初的几年里,我仿佛只记得,他笑着对我说“索图,笑也要有笑的样子,这么笑着虽然好看,却不像话。”
他的府邸不大,没有匾额,只有大门前挂了两个灯笼,上面写着“明”字。他是当朝辅政明相之子,明初。十三岁入朝为官,年仅十七便官居正四品,人唤一声明大人。
这位明大人如此低调,这其中到有几分背景须得讲讲。
明家祖宗叫明之德,为本朝开国功臣,辅政太祖皇帝苏元钦。太祖皇帝发大业于大风之地,故定国号为“风”,有传说大风之地有真龙,苏元钦就是真龙之子。太祖皇帝恩泽深厚,赐明家世代福泽,自太祖皇帝的明之德丞相以来,明家世代为官,到第四代子孙时,又出一位丞相,叫明崇恒,即明初之父。明家为书香世家,深谙朝堂之道,多年来在朝中已是根基深厚,却又是树敌累累,其中暗涛汹涌自不必细说。多亏得明家儿郎个个不负圣德,忠心耿耿,更有圆滑的处事之道,故才将明家荣耀支撑至今。当今圣上,在苏家排桓字,先帝为其取一“道”字为名。苏桓道二十岁登基,立其嫡长子苏宏彦为太子,改年号为盛贞,人称盛贞皇帝。盛贞皇帝还是太子时,曾拜丞相明崇恒为太子师,故而那时苏桓道经常到访明家援疑质理,过程中与岁数相近的明初结识,二人竟颇有几分投缘。至今苏桓道亦称明崇恒为“老师”,叫明初一声“明弟”。
是否真的投缘我们暂且不表,但盛贞皇帝上位不久,治世却有了奇法,一改列祖放任宽厚的作风,在朝堂乃至民间定下许多条款来,颁布诸多历法以匡扶社稷。对于用人,盛贞皇帝大量启用新人,更替官位,当官的人越来越多,或有职能重合不分明的情况,问责不易,导致朝中人心惶惶。对于明家这样的氏族不好直接下手,便将丞相之位从一人增加到三人,以期他们相互制衡。明崇恒心中明白,对此并不多言,反而在朝堂上主动跪请向皇帝交付权力,盛贞皇帝自然先是拒绝,明相再次恳请,皇帝又是一番推辞,再象征性接过部分权力使老臣放心,又对明家大加赏赐,以便暗示众臣“如今,世道变了”。
且说盛贞元年,明崇恒已有五十七岁,那天朝堂之上,明相身着正一品官袍,端端正正跪下交出权力,这一幕使某些人终于看清了局势。明相之后,两位新进丞相纷纷下跪表明心迹,亦得到了皇帝的赞赏。朝中也有不屑之人,当初争夺储位之时就不在太子一方,而后自然被全部清算。这争夺皇位的故事更是血雨腥风精彩纷呈,不在话下。
明崇恒一举得了皇帝的信任,保住明家一时安稳。但始终树大招风,皇帝的猜忌和打压绝不会就此罢休。明相四十才得一子,将明初这唯一的孩儿看作明家的脊梁,从来都是将所有心血尽数贯注于他。如今圣意难测,明家已在风雨飘摇之中,一旦明崇恒一去,明初便处境艰难。明相思虑之下,索性请旨将十七岁的爱子调往金陵任闲职,打消皇帝的猜忌,防止皇帝对其下手,皇帝也顺水推舟,从了恩师的心愿。
明初原本有一个书童,本名张庭,明崇恒给他改名筒儿,自小跟在明初身边。明初降官到金陵,筒儿原本也该跟着,但其生母有痼疾,儿子不可远行,遂还在原明府中做事。明初就这样孤身来到金陵。明父起初说要在京上挑好书童一起带来金陵,但明初却摆摆手说:“不必了,我只当此行游山玩水,将读书之事忘在脑后,哪里要什么书童。”
明父闻言,不忍道:“可我儿饮食起居自要有人照料。”
明初道:“父亲放心,我一向不同旁人娇贵,从不要书童照料起居。再说路途遥远,多一个人反而拖累。我到那边后自寻几个下人使唤便也够了。如今我这情况,便是越从简越好。”
明父缓缓点头,欣慰道:“求之自小明理,为父放心。”
明初,字求之。我初次见到他时,他刚迁至金陵城,明家将来的变数晦暗不明。只是从此旁人提及明府,都需问一声“是京城相国府,还是金陵那个明府?”
第二件事,说来也是一件风流韵事。但闻明初向来儒雅风流洁身自好,从不沉溺女色,但一次宫中正月十五设宴,明初当时十六岁,应邀前往。可能是他那日的一身月白色氅裘颇符合当朝皇帝的亲姐神思公主的审美,公主当场就看上了他。神思公主彼时二十岁,年龄已经有些大了。想那公主整日待在后宫,不是太监就是自己的亲皇弟,难免心中孤寂难耐,一时间突然惊鸿一般出现了如此一个翩翩少年,她的芳心怎么也还是应该动一动的。
只说筵间这位面容姣好举止大方的公主不知怎的,恰好在明初的位置旁遗落了一个碧玉麒麟,明初几经询问才得知这是神思公主生母的遗物,归还给她的时候,她还在急得团团转,一看见明初和他手中的麒麟碧,眼泪就像珍珠串子一般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夜,公主单独宴请明初,说是要好生感谢他,这一谢就谢了一整晚。
从此坊间的传闻就再未停歇过。
有人说,兴许明大人和公主已经成了好事,这回大人可赚了。
也有人说,没准是公主霸王硬上弓,明大人根本不能拒绝,从了这个大自己四岁的女人真是命苦。
还有人反驳,公主倾城国色,明大人怎会命苦?
更有人质疑,公主身在皇城,养在深宫,你知道长成什么样?
但也有人始终笃信明大人和公主的为人,认为他们真的就是谢了一整晚。
我对这件事情颇为好奇,一来,风流韵事本就符合大家的口味,想要寻根摸底的心思人人都有;二来,明初若能成为驸马,与皇家联姻,是否可以一解明家危难?三来……他已孤身一人来到金陵,如何能够与公主多加来往呢?
我在明初府邸学到不少东西,每天站在他旁边端个茶递个水,看他写字画画,时刻盼望着什么时候他能就此事件流露出个什么端倪。
这个端倪紧赶慢赶,终于出现在两年后出现。
那是在我十二岁那年的盛夏,府中一庭的桃花尽数凋零,我趴在书房的窗户上,看着这片日光倾城。明初戏作了几枝画梅,右上方留下了几行蝇头小楷。他写得一手好字,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也没少见识过,甚至还有人下重礼来只为求得他一幅墨宝,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三言两语把别人打发走。
我曾问他书房的废纸篓里那么多他为什么要小家子气不给别人。那时他偏头想了很久,眼中映出的是一庭火红的桃花:“大约,显得我的字千金难求?”
但他有时也并不是如此小气,他悄悄给自己取过一个雅号为不晓,并对此十分满意,偶尔会在他的字画下留下不晓的署名,又让我悄悄拿出去卖了换钱。
他放下笔,走至一旁端起一杯岩韵春茶细细品茗起来,当几缕茶香飘然时,他幽幽开口:“神思自京来金陵,明早你便随我前去相迎。”
我顿时来了兴趣:“还有谁?”
“公恐生事端,主便装出行,来人不多。”
“我...我是说,除了你,还有别人迎驾吗?”
“没有了”他眉眼轻抬,又凝视着窗外,“我明白你们女儿家,你也不必害怕,神思是个性情淑婉的温和女子,并没有什么刁蛮气。”
我心想,他对你是性情淑婉,对我就不一定性情淑婉了,毕竟要追一个男人,是不可能泼妇骂街凶相毕露的,可见明初也不是一个多么聪慧过人的人,没人教过他女子之间的种种复杂表现。
我正想着,听得他温润的语调中夹杂了一丝疑惑:“你在想什么?”
“我?咳咳,我在想这个公主是个什么样子。”
他嘴角微扬:“这个自然是比你好看的。恍然想起那一年正月,她在窗前仰头,任雪花落满眉目,等我抬袖去拂。”
他挑眉转头看我,眼神没有波澜,“你知道这些做什么?”
“你抬袖拂了没?”
“......”
“你抬袖拂了没?”
他看了我半天终究没有说话,转而低头用茶盖轻拂水面上的茶叶。我见他没有回答的兴趣,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他幽幽的声音:“没有。”
得到这个答案后,我内心一笑,心满意足地走了。
但到了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知,别人当时没有拂,是因为以后要拂,并且是长长久久,温温柔柔,仔仔细细地拂。
那哪里是什么接驾,分明就是老情人幽会。
我一路跟着明初至小仓山,到了一片山谷,谷中冲出一条小河,小河汇聚一处深坳形成清澈见底的水潭,潭水又自深坳缺口处泻出,发出潺潺之音。水潭上方架一座木桥,我立于潭边,伸出头望了望,有些胆寒。
明初让我等在远处边,他遥遥站在木桥一端。但见他一身素色长袍,端端立于桥头。
我暗自欣赏,君子端方,温良如玉,大致就是如此。
不久,一名桃色长裙身形玲珑的女子匆匆跑上桥来,刚至明初十步远处,就突然慢下脚步,诺诺地喊了声:“明大人。”
明初应声回头,就在这一刹那,女子也不顾脸上精心准备的妆容,就这么热泪盈眶起来。
他一脸关切,连忙上前关怀道:“神思”
眼泪应声而落,一滴一滴地绕过睫毛,打在地上,落出点点梅花瓣。
眼见美人如此,明初立刻收了折扇,为她拭起泪来。
此情此景,我不由心生感叹,这位公主对时间和空间的把控实在完美至极。起初几步小跑,跑出了她对明初的思念和关切,而后放慢步调,显示了她再见明初心里的震惊与感动。那一声明初公子喊得绵情而委屈,那几眼泪更是张显了他们关系不一般。我要是个男人,估计我也喜欢这姑娘。
可惜我是个女的,由于我早熟的气质,我现在想的全都是那个公主突然掉进水中,而明初又不通水性站在桥上干着急的场景。
事实证明我错了,这一设想有三处错误,第一,明初会水,且水性极好。第二,后来掉进水中的不是神思而是我。第三,就算神思掉下去,那水也淹不死她,说不准还会演变成明初与公主二人鸳鸯戏水情意绵绵。
但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矮。我还真就落水了。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感到自鼻尖到头顶一阵生疼,在窒息和巨大的轰鸣声中突然感到有一双手将我打横抱起,掌心有温热传来,我由于惊吓过度在那一瞬间不慎喝了几口水,彻底晕死过去。
醒来之后,看见明初坐在河滩上闻风,山崖上的蝴蝶破茧而飞,清风微醺。我似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美得像个梦境。
梦境中的少年转过头看着我,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你是怎么滚进去的?”
我愣了愣,嗓子有些嘶哑:“水里有鱼。”
“好看?”
我点了点头:“他们是银色的。”
他一手将我扶起,半靠在他怀里,我嗅到了淡淡的佳楠香。
“现在的小孩子都是这样。”
“......”
“我看见你一只脚踩在石头上想去摸鱼,我就知道你要滚下去”
“……”
“不滚下去一次,你是不会知道厉害的。”
我鼻头一酸,怔怔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不服气?”他继续道,“冷吗?”
我摇摇头。
“也是,盛夏流光,如何会冷。”说完,他将我凌空抱起,微润的发尖扫过我的脸颊,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去,履步从容,天地缓缓,绿萝拂过衣襟,清风挽尽辉芒。只是,抱了一段,还没走出几步,他便若有笑意:“索图长大了,重了不少。我还是背你吧!”
后来,我做梦时常常梦见这一幕,每一次梦见他,仿佛是走了很长的路,听腻了蝉鸣,也看花了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