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48、兵制

　　我放下茶盏，这个老狐狸，留个眼线在我身边，还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反倒变成我求他监视我似的。也罢，留下索林，可使宋尚璊略略安心，往后的事情，只要能避开这个索林，倒比避开宋尚璊本人简单一些。
　　罢了。
　　我刻意咬了咬牙，作深思熟虑后的坚决状，抬头对上宋尚璊的眼眸：“索林我会带在身边的，还请侍郎大人一定信我。”
　　宋尚璊看着我笑而不语。
　　哼，老狐狸。
　　我一边摁下心中的不屑，一边又酝酿了情绪，继续道：“我亦认为，大风国土广阔，看似兵马强盛，实则两边不易。边军难控，府兵又战力不足，实乃大患。”
　　这倒是实话，我朝北边陈兵四十万，中央才十余万，战力不可同日而语。况且这六十万大军看似规模宏大，却实行兵农制，你打仗我种田，你种田我打仗，自己养着自己，一轮一轮一倒换着上前线。这么一轮，实际边境防守也就十来万了。
　　宋尚璊接着我的话头：“这么多年，朝廷一直将兵权牢牢握在手里。就算是你们王家人，手上有的也只不过是精兵而已。真打起仗来，还要另外从各地募兵十万才能出征。可这样的战力，打打小国还行，若大国有备而来，我们就宛如被缚住了手脚。”
　　我问道：“可当年太宗皇帝，不正是依着这治军之法打下了高句骊？”
　　宋尚璊笑着看我：“你说中了关键，只要再想一想，就能发现问题。”
　　闻言，我背后一凉。可不正是？当年太宗皇帝打那高句骊，可整整用了二十年。
　　我用手擦擦汗：“如今东边高句骊是不在了，但契丹又复国了。”
　　宋尚璊饮茶一口：“契丹要成事倒还要段时间。关键在西边的大呼国，如今大呼农具耕种，畜牧放养俱佳，人口马匹充备，善骑兵，军事占优。依我在北境所察，那大呼不出五载，必然挥兵南下。”
　　我摸了摸下巴：“用不了。”
　　“用不了什么？”
　　“照我看，用不了五载。”
　　“哦？”
　　“王将军一战重创南境，扶南国立即派了王子来示下。看似正常，实则意在打探我朝内政。你我婚期定在八月，那叶柳得此消息，必然做出推论。”
　　宋尚璊点头：“他必定认为，我朝刚刚战胜又有来使示好，因此有所懈怠，不急于加固南境边防，才将你我婚期定在八月。不然你我最多三月就该成婚，立即接管南瀚。”
　　是了，苏桓道为紧紧勒住军政大臣的双手，继续沿用中央兵马制，在边防军上仍然以精兵和各地番兵为主，遇战时再临时就地募兵出征。这样的作战风格只能对小国快打快灭，扶南一旦与南境各国形成同盟，那么就不仅仅是打赢一仗就可以解决的了。朝廷对边防不上心，正巧被那扶南派来的二王子叶柳看了个正着。只怕不久之后就有第二仗、第三仗要打。
　　我往后一靠，揉着眉头：“西边大呼，东边契丹，南边扶南。苦啊，苦啊。”
　　可这些我管得了么？再说，我就不信这么大的问题，合着开国到现在的大官儿们都是傻子，楞没一个人看出来？
　　有漏洞，肯定有漏洞。
　　宋尚璊见我作思索状，心下已经明白了我的考虑，于是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大的问题，从前就没一个人看出来？”
　　我嘿然一笑，给宋尚璊竖了个大拇指。
　　“也不是没人看出来，相当多的人都看出来了。先皇还在时，我父亲就曾经在跟着一批朝臣对此事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方案。先皇也很中意这些方案，尤其对我父亲的二十四都督府兵马制改感兴趣，但最后在百官朝会上，我父亲他们没能扭过另一帮子大臣。那群人以患军头权重难制为由，彻底否决了此事情，那时边境确实也无甚大事，先皇也不了了之。所以今日，才会有此大患，若能早改，也不至如此。”
　　果然，果然明宋两家早就政见不合。当年反对改制的一群人中必定有他明崇恒一个。眼下两边的儿子继承了各自老子的想法，打算在北境军和南瀚军上做些文章，这才把我给牵扯进来。想到此处，我恍然明白了，不管那年上元我有没有走失，都势必要被卷进来。只不过正是因为本人走失，才使明家又多废了好些心思。
　　可话说回来，这明家父子，辛辛苦苦寻我回来，不加以利用，怎么转手给了自己的对家呢？
　　我前思后想左思右想，只得出两个字：废棋。
　　那么宋尚璊，则是完全凭他对明初自请下金陵的直觉，捡了漏，导致了现在废棋活用的局面。这一点，想必明相和明初一开始都没想到。
　　缕了半天思绪，我打了个总结：“所以你们要的都不是我，而是整个大风兵马制的走向，只在这改与不改之间。”
　　“不错。”
　　“但我还有一问。你娶了我，得了兵权，也只不过是又一个被节制的军政大臣，与你想要实现的二十四都督府还相差甚远矣。”
　　宋尚璊笑道：“非也，你的错处有二，其一，如今形势不同，圣人已然有了抉择，改革之举，势在必行。其二，我要实现的不是二十四都督府，乃是更加彻底的一种办法。”
　　“甚么办法？”
　　他眼睛微眯，又饮了一口茶，方才缓缓道：“今日我说的够多了，再说下去，你这未过门的媳妇都快变成半个师爷了。”
　　我只讪讪地笑着。
　　突然，宋尚璊手肘撑在桌面，上半身俯过来，凑近我耳边说道：“不过你脑子似乎确实灵光一些。女子寻常都不大乐意，也不大敢听这些，你倒听得顺溜，反应也尚算差强人意。”
　　我纠正他道：“不要带有偏见嘛，女子也很厉害的，只不过大家都不给我们讲这些事情罢了。久而久之，女子自己真就觉得自己不擅长这些，自然也就不愿意再多听，也懒得去多看了。就好比你，子颜兄，你会绣花吗？不会罢。你也对绣花不感兴趣罢。这是因为从小你就觉得绣花不是你的事情，现在要是有人同你讲哪种花应当怎么绣，绣花的功夫是如何如何，想必你也听不了一时三刻。”
　　他嗤笑一声：“歪人说歪理。”
　　我挺直背道：“人歪理不歪。”
　　“照你的说法，你能有此见识，倒要谢谢明兄对你的悉心栽培了。”
　　我摸摸后脑勺：“倒也谈不上栽培，左不过他不在时我乐得轻松，他房里有什么书我就看什么书，若他在府上，我就把看不懂的拿出来问他，偶尔也教我写写字，下下棋。”
　　确实是这样，在金陵的日子，绿绿懒得绣花，女红之类字眼的明初更是提都没提过。别人学习都得打基础循序渐进。我就不是，明初没那慢慢教我的时间和耐心，只能乱七八糟一大堆抓住什么看什么，来者不拒，看不懂的就问，有时候问得明初脸青得像个生茄子。这样一看，我走的都是野路子。
　　宋尚璊冷笑：“若这样还不算悉心栽培，我竟不知道如何才算了。”
　　说完，撇了我一眼，便拱拱手：“快宵禁了，我就先走了。”
　　我起身：“我送送宋公子。”
　　这句话说起来像口吃一样。
　　宋尚璊立刻冷冷回道：“不必，郡主留步吧。”
　　言罢，立即甩给我一个苍劲有力的背影，走了。
　　我愣在原地，摸摸下巴，也不知那句话得罪了宋尚璊。他看起来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怎的突然就摆起脸色来了。想了许久，无甚结果，遂踱回了卧房。
　　夜晚，我又趁着月光拉开了房门，放轻脚步一路顺着回廊，穿过月门，走到了我单独辟出的一处小园。这座小园只与我的后园相连，其余三面皆不与任何一家相靠，又远离街面，十分清净。园中有一片池塘，活水连通墙外的清明渠，此刻波光粼粼。池塘周围是额卵圆石，一方石头打的栅足桌端端立在上面，配有两个藤编的曲录坐，两张养和凭几，旁边有几从翠竹，月光正好穿过竹叶洒在桌案上。
　　我甩袖，负手，立定在桌旁。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妹，几日不见，挺有范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