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侍郎,侍郎 ...
-
我回头:“惭愧惭愧,只要阿哥下次说话能不要这么突然就好。”
索林讪笑:“上次把你吓滚下来是我不好,但我也是怕你摔下去才激动地喊了一声。”
我干笑。
索林往前走了几步,在我身后曲着腰,显得恭恭敬敬。
我不去看他,只对着水面,直截了当地问道:“宋侍郎要你给他打探些什么东西。”
索林也不打哈哈,回道:“这可不一定,日常饮食作息,与谁碰面,有什么异动,只要是能观察到的,该说的都得说。”
哟嚯,还挺全面。
我捏紧拳头:“那你直接当我的近侍,这样观察起来也方便些。”
索林在背后没出声,我正欲解释解释,又听得他道:“此话当真?”
“本郡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嘛……”
我故意扯着嘴皮笑笑,转过身,面对着他:“方才你也说了,该你说的都得说,那不该你说的,你也会说吗?”
索林圆溜溜的眼睛一转:“不该奴说的,奴自然不说。”
交易达成,我满意地点点头:“其实不用老是奴啊奴的。方才那声阿妹不是挺自然?”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弯腰埋得更深了些:“长安毕竟和金陵不同,奴……我总归要注意点,这也是宋侍郎提醒过的。”
我点头,心道索林目前也不可完全相信,且等我寻个机会试探试探才好。
本郡主一言,快马一鞭。次日,索林就到我跟前伺候了。从此本郡主有两个贴身近侍,一男一女,一奴一俾。
又过了几日,索林四处跟人夸耀说他是我在金陵的旧识,交情好到曾经同给一个灶台烧火,同一个脸盆洗脸。
但每当别人问到我们曾在何处烧火,何处洗脸时,他总做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好像隐藏了什么巨大秘密一般,叫人对此分外好奇,又碍着我的关系不敢多问。
自此,不管我经过府园的哪一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忽左忽右,想看又不敢看,害怕而又好奇的状态。
这让本郡主很是苦恼。
我正坐在后园子里教欣然下棋。旁边煎茶焚香的小顺是欣然的近侍,正用他飘忽的眼神飘忽地打量着我。
说起来,鸿胪寺丞高魏大人,在我搬进来的前几日特特来找我手谈一局。我弯弯绕绕试探了几步之后,痛痛快快地杀了他个片甲不留。自此,他就让他的女儿整天抱着棋盘往我这里跑。
欣然犹犹豫豫了半晌,高欣然嘴唇一抿,玉子落定。
我瞟了眼棋盘:“确定吗?”
于是她又用她的纤纤玉手把棋子给拿起来,一只手拖着下巴,睫毛忽扇忽扇的。
唔,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小顺还在飘忽地打量我,去茶沫的时候,不小心碰了金釜,烫了手,勺子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欣然抬头,那边小顺已经开始磕头告饶:“姑娘饶命,郡主饶命。奴一时不慎,惊扰郡主和姑娘下棋了!”
欣然只问:“你的手没事罢?”
小顺抬头望着欣然:“谢姑娘关心,奴的手没事!”
有我在,欣然不好让他起身,小顺也只等着我发话。
我打趣道:“也不知道看什么这么入神,竟然能烫了手。”
闻言,小顺立马又伏在地上,猛磕了几个头:“奴错了!奴错了!奴不该分心,还请郡主绕了奴吧!”
我努力回忆明初当年和那些官员们是怎么说话的来着?一般那些厉害的角色都是怎么表现的来着?思忖再三,我掩起袖子虚咳了两声。
又执起一枚黑子,故作高深地在指间摩挲了半晌,才轻飘飘地道:“有些话传得远,听过也就罢了。”
我斜眼看了小顺,又看看欣然,果然两人面色都有种难以言喻的僵硬。看来本郡主的这个高傲冷酷的形象是立住了。但是两人皆不说话,怕不是我有些高傲冷酷过头了。
于是又道:“你还是去你家姑娘身边伺候吧。”
紫霞自觉主动地扶起小顺,又跪坐在方才小顺的位置,皓腕一转,倒了之前的茶汤,重开一壶,手法漂亮,一气呵成。
瞧瞧这眼力劲儿,不愧是我王府的人。
晚膳时分,我摸着欣然的手,坚决地留她用饭,她却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我咂嘴,看着欣然和小顺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感叹: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谁料一边索林听见了我的感慨,伸着脖子道:“郡主,这会儿可是春天哩!”
我看了眼索林,摇摇头,叹了口气。索林不明所以,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的本子,又从袖管里抖出一支细毛笔,打开铜笔盖,哈了两口气,在上面认真地写着什么。
这是他汇报给宋尚璊的关于我的行踪和日常。
我曾经看过几眼,无非是用大白话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玉河郡主胃口大开吃了三张胡麻饼,但郡主因为吃了三张饼而今日只能用些杏仁粥,又因为喝了杏仁粥半夜起来跑了三回肚子云云。
我双手环抱,偏头看他的汇报册,上书一列大字:“郡主今日目送高丞幼女欣然离开,说今天刮的是秋天的西风,甚异。”
停笔,盖帽,合册,索林的大眼睛对上我的小眼睛。
“郡主瞎看。”
我干咳:“谁稀得看这些东西。”
他含着笑:“侍郎大人可是每页都细细看了,还做了批注哩!”
我只看过他交给宋尚璊的内容,倒是没想到这玩意儿能像奏折一样给个批注。
我挑眉:“哦?甚么批注,给我看看。”
索林紧紧护住那个册子。
我伸出手:“快点,我数到三,不给我眼珠子都挖出来。”
索林咬着牙关。
“一。”
他眼神有些犹豫。
“二。”
犹豫加深了几分。
“我告诉你,我可知道那些传言是你放出去的,这事追究起来……”
一本蓝色的册子被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我含笑接过,若我记得不错,这第一页应当是说我那天命人出去给我采买了长安城里所有种类不同的腌菜。
我捻起一页,定睛一看,索林东倒西歪的大字旁,是一笔行云流水的行书。
“她好腌胶菜,胶菜不易得,若有时可多制备。”
隔了一行,又书
“味甜者不备,有辛麻味最佳。”
再翻一页。
“上次她从墙头落下,便碰了脑袋。怎的如今又起夜撞了门框?受累请安业坊第三横街右数第二间医馆的医工细细检查。”
“玉河棋力不低,受累暗中告知其不可太过张扬。略输几局,其实更好。”
此句后还有墨迹,似是提笔之人有所犹疑又划掉了,看不清内容。
后面几页均无多余之话,我皱眉,匆匆略过,直到最后一页。
“汝言上元后玉河无笑颜。此回长安,亲人已逝,故人不再。她身边唯汝可信,请务必保重。”
册子统共记了没几页,止到这里了。
合页,还给索林。
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双面间谍。
侍郎大人,侍郎大人,这哪里是兵部宋侍郎。
这一笔疏朗好字,分明是吏部的明侍郎。
身旁索林忙道:“阿妹,你别哭。”
我扶着额头,缓缓道:“今天这件事,就不要往上写了。”
索林道:“写什么?根本什么也没发生。”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抹下眼泪,拍拍索林的肩膀:“好朋友。”
嘱咐完索林,我拖着沉重的壳子踱回书房。
一路上,下人们得了我教育了隔壁小顺的消息,纷纷毕恭毕敬,一个个眼神都钉在地砖上,抬也不敢抬一下。
豆大的灯亮了一整晚,我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寅时,推开门伸了个懒腰,低头一看守在门外的小厮抱着柱子睡得正酣。于是我轻轻拢了门,回了卧房,补觉。
卯时,我仰躺在床上,眼睛酸疼,听见晨起换班的两个小厮低声讨论:“听说昨天郡主把隔壁那小顺给整治了,让他在人家主子面前多跪了许久,你说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咱?”
另一个人用更低的声音道:“哪知道,郡主的脾气有些怪,一会儿像很好说话,一会儿又不大爱说话。”
“就是就是,昨天板着脸,比王将军还吓人,紫霞在门口转了一晚上也不敢进去劝郡主睡觉。”
我皱皱眉头,这话越说越过了,连王将军都给带出来了。再说,怎么我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了?我以前在金陵当下人的时候也没这么多话。
一只手撑起来,正欲起身讲几句道理,却听得外面索林低呵:
“嘘!你怎么还敢说,郡主昨晚一夜没睡,寅时才回房歇着。小心吵醒郡主,把你们俩扒皮抽筋!”
外面立即禁了声。
我一下子躺倒,乖乖,看来我今天得表示一下亲切,以挽回我和善平易近人的形象。
辰时将过,我终于起了床。由于本郡主昨晚什么也没吃,今早又错过了正点的早饭,饿过了头反而不饿,看了眼厨房热着的饭菜不大合我胃口,于是换了衣裳,点了个小厮出门溜达了。
走在路上,索林盯着我头上的平头幞子看了半晌,欲言又止。
我直道:“要说什么你就说。”
“郡……阿妹怎么非要换成男装?”
我用手掩嘴:“隐蔽。”
索林叹了口气:“除了瞎子看不出来,其他人都能看出来你是女扮男装。”
“嗯?这么明显吗?”
我猛上前一步,拍了拍前方行人的肩膀,那人挤着眉毛回头,我问:“老兄,你看我是男是女?”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只用了弹指一挥间,干脆道:“女。”
说罢调头走了,我雷在原地。
索林上前:“你看罢,我就说,还不如穿女装,女扮男装更加奇怪,简直多此一举。”
我无奈,继续往前,但听索林继续问:“咱们这是去哪?”
我大嘴一咧:“平康坊。”
索林立即跳起来:“哎哟,那可去不得!”
忙拉住他,按下他的肩膀道:“你想哪里去了,我不过是去平康坊找个人,如今身边就你一个人能信,我有些急事,必须去处理个干净明白。”
索林眼珠滴溜一转:“为郡……阿妹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