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47、琉璃茶盏

　　才把那些丫头片子和仆从长随请出去，宋尚璊当天下午就踩着日影登门了。
　　我原本在宅园和隔壁鸿胪寺丞高家的小女儿下围棋，正欣赏着人家姑娘六分秀气四分幼嫩的下颌线时，宋尚璊已经走到我的前堂廊院了。
　　得了通报后，我起身和姑娘道别：
　　“欣然，我们明日再续。”
　　欣然是她的闺名。欣然不宜见外男，两座宅子隔得近，在贴身婢女的陪同下，特意避开了大喇喇来的宋尚璊，从旁边的小门回府去了。
　　我则赶紧踱去了前院，待走到正厅时，宋尚璊已经落座了。
　　赶紧笑脸迎上去：“子颜兄来就来嘛，怎么还空着手呢？”
　　宋尚璊笑答：“再给你带礼物，只怕京城人要说你可着一家坑了。”
　　闻言，我心下了然宋尚璊已经听说了外面对我的搬了他宋府八大马车的评价。
　　紫霞上了两碗琉璃茶盏，里面有煎好的茶汤。
　　“子颜请。”
　　我亦接过茶盏，对紫霞使了个眼色，她点了点头便悄悄退了。
　　宋尚璊饮了一口：“这茶料有点足，你还没告诉他们你爱喝纯茶？”
　　我亦慢饮起来：“没，我一般都喝水。这是头一遭让他们煎茶。”
　　他笑道：“怎么，这么大个郡主，没人来登门造访？”
　　“有啊，娘子小姐来了一些，都聊一些无趣的东西，只有隔壁高家的闺女还算不错，下棋还可以。”
　　“官员都看你是个女孩儿，不便直接登门，只能让自己的妻女来了。不过你棋力好，能跟你下几局的女儿家也不多。你跟她哪个厉害些？”
　　我道：“目前看来我厉害些，但人家小一些，也没有正经师傅，都是她老爹教的。”
　　他盯着我目有笑意：“那确实，你可是明侍郎教出来的。明侍郎的棋又是和圣上一同在第一国手顾仕俍那里学的。算起来，你倒算第一国手的徒孙，那个鸿胪寺的高魏你又怎么会看得上眼。”
　　我笑道：“子颜兄真是折煞我，我十岁才学棋，统共也就下了七年，前六年还都只跟一个人下，能有什么水平。我这幅样子，只求子颜兄以后别再提起此事，免得辱没了顾棋圣的名声。”
　　闻言他又是一番打趣，几个回合下来，日头已经下去了。眼看着要宵禁，我慢喝着茶，看他究竟能忍到几时。
　　果然，他搁下茶盏道：“听说你今天把我给你买的人都退回去了？”
　　我含笑点头。
　　“怎么回事，他们伺候得不好？”
　　我摇头：“非也，乃是伺候得太好。只是我觉得人太多，宅子就难免显得拥挤。”
　　“那不若直接扩建？怎么把人退了呢？”
　　我呵呵两声，从袖中摸出两张文书，递给宋尚璊。
　　他接过一看，顿时明了：“索林是我挑人的时候碰见的。他从金陵卖到了长安。”
　　我笑着，露出两排白牙：“对，还是被你宋大人买到长安城宋府的。”
　　他道：“原来你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上元那天我从墙头上翻下来，其实是被人发现了的，那人就是索林。
　　想来我和宋尚璊达成了协议，我同意嫁给他，他同意放我一晚溜出去见明初。
　　看起来毫不划算的一桩生意，但我也乐意做。
　　怪只怪我身体不够灵活，坐上墙头正思考着怎么下去时，就被一双眼睛盯上了。
　　“索图！你下来！”
　　我就是被索林这一声大喝给吓滚下来的。
　　滚下来的时候还不幸地撞出一个青头包。
　　从地上爬起来时，我为了勉强掩人一下耳目，故意缩到另一侧的墙根处，干起了我的老本行——听墙根儿。
　　只听得索林急忙跑了出来，像是要追赶，又犹豫了一下，跑回了门里去。
　　不多时那索林就拉着一个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一起过来了。
　　“大人，她跑了！就从这墙上翻走的！”
　　宋尚璊道：“唔，知道了。”
　　索林有些疑惑，站在他身后，又轻轻问道：“大人，不拦着她吗？”
　　宋尚璊笑着说：“不必，不撞南墙不回头。今夜之后，故事就得重新说起了。”

　　你瞧瞧，宋尚璊早就知道我这一趟会得个什么结果了。
　　只有我自己偏偏不信邪，愣是迎头撞上这堵南墙。

　　我砸了咂嘴：“早知道了。”
　　宋尚璊打着扇子，挺直背，往后仰了仰道：“文书还在这里，看来你没把他给退了。”
　　“退他干嘛，这可是我老朋友。再说，你把他送来，不也正是为了让我发现的？”
　　他略有遗憾：“本来还想把绿绿胜哥也找来，但他们已经被转卖了。”
　　“我还不知道你，索林一开始就是你找来的。”
　　他嗤啦一声收了扇子：“玉河，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大好。”
　　我并不理他：“索林是岭南来的，你虽然是从北疆回来，但看你在兵部上手这么快，对南边的军务已经很熟悉。想必来金陵之前，你已经去过岭南了，说不定还不止一次。”
　　他笑道：“不错，如今南北军防我甚熟悉。另外，我一边有爹爹教导，一边有玉河帮衬，在朝中我实在是找不到比我更适合做南瀚将领的人了。”
　　我疑惑：“可你如今只在兵部司，从未上阵拿过枪，如何领将？”
　　他道：“现在不过无仗可打罢了。倘若有机会，我当仁不让，必定请缨。”
　　“这么自信？我还以为你连明初都打不过。”
　　他站起身来，走至门前，背对着我：“我知道你在怪我之前骗你，我也骗了明兄。但是男人总有一份自己的责任。试想朝堂之上，除了王将军一门，竟无人再堪大用。我在北境数年，那大呼国男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膀大腰圆，人人皆可跨马上阵。我大风兵力强盛，却总也无法重创他们。这许多年，我看了太多边境不安。”
　　他负手，慢慢转过身来，残阳在他身后显得格外暖耀：“大风承平日久，除了边境军民凶猛些外，朝内那好端端的世家儿郎已开始以文弱为美，更有甚者一天一食，饿得风都能吹倒。王将军英勇，王安康可期，但再这么下去，朝中迟早无人。大呼人凶残，南边小国狡诈，西域诸国虎视眈眈，那些立在朝堂上的人都太大意了，明侍郎也大意了。他竟然打算鼓动圣上裁撤南瀚军，隐瞒你的身世，让你永远在外漂泊。”
　　“所以，你要当这个继承者，将武脉传承下去？”
　　宋尚璊走过来，低头俯视着我：“扶南蠢蠢欲动，身为王将军的女儿，你只能和我站在一边。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