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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灯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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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那叶柳打量了我,眼神一撇,鼻子轻哼了哼:“贱民来的。”
闻言我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拳头都攥紧了。
谁料一旁宋尚璊立即向前一步,马着脸道:“你再说一遍?”
我大惊,怎么他比我反应还大?我可得拦着点。
但我一皱眉,估计此刻宋尚璊还在努力营造他放荡不羁人情不通的二世祖形象,我似乎应该配合配合。
于是我也连忙道:“好大胆子!你可知你面前站的可是当朝太师宋毅家的公子!”
我思虑片刻,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按照画本子里那些大反派的狗腿子的经典语录又添了句:“得罪了他,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一股脑说完,我心里欣慰点头,这就对了,有这几句话打下基础,宋尚璊就可以尽情发挥了。
叶柳面呈惊恐状,用怪异的口音说到:“堂堂宋太师竟然在这里威胁来使!”
周遭本就人多,叶柳站在此处已经十分显眼,此刻我们三人周围已经七七八八围了些看客。
我“啧”了一声:“哪个威胁你了?还宋太师在这里威胁来使,宋太师在哪儿呢?你是哪国来使啊?”
叶柳偏头看了一圈周遭的观众“我乃扶南国来使叶柳耶跋摩”,又指了宋尚璊:“就是他。他威胁我。”
此时有人私下暗议:“此人是谁?”
有人答:“宋家小公子。”
那人问:“竟然是他?不是被送去北境了?几时回来的?”
另一人答:“早回来了,还和玉河郡主订了亲,以前就不是甚么好东西,二位将军要是知道了他是女婿,估计棺材板子都得翻过来。”
“是不是将军血脉还不知道呢,你怎么知道人家要翻棺材板子。”
“这不,刚回来,又得罪人了。”
“哎呀,啧啧啧。”
热闹越看越大。
我偏头看了看宋尚璊,他面有愠色,牙齿紧紧咬了咬。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扯起嘴皮皮笑肉不笑起来,一副不甘又隐忍,恼怒却有涵养的模样。
不禁感叹,演技不错。
只听得宋尚璊清了嗓子道:“王子误会了,人声嘈杂,方才我不过是没听清,让您把您之前那句话再说一遍而已,何来威胁一说?”
叶柳抄着手冷笑一声:“没听清尚且如此动怒,若听清了,岂不要剥了我的皮,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还不忘撇我一眼。
宋尚璊笑道:“那要看王子到底说的什么话了。”
宋尚璊有意引话至此,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太师威胁来使”转移到“来使侮辱朝臣”上。
周围人纷纷侧耳,皆想听听这扶南王子究竟说了什么惹怒宋尚璊。
此刻,叶柳倒不好开口了,只能把那句骂人的话给吃回去。
他支吾了一下,方才道:“没甚么,不过说你身边那个奴婢甚好,不知道宋公子从哪里买来的,可愿意转让?”
众目睽睽,这话意在侮辱我。
其实我的身份确实挺尴尬的,从我刚刚回京就知道了。
京师中大部分人都不大看得上我,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是奴籍,士农工商一个也排不上,是个实打实的贱民。
这种贱民一飞冲天的故事,如果主角是个男人,那大家往往乐于接受;要是个女人,那只能这个人备受煎熬。
“她是假的吧?”
“你看看她的做派,哪里配得上?”
“人家命好,从贱籍直接到顶了,不像我们。”
“我们也是辛辛苦苦干事儿的,人家会投胎。攀上宋府,随便点个梅花就说自己是将军女儿。”
“诶,我听说那个梅花志是宋小公子给她点上去的。”
“啧啧啧,要不说人家会呢。就这些手段我们学个八百年也学不来。”
“不过宋小公子本来也风流,愿意留情,拿下他也不算太难。但是我还听说之前她和驸马爷也有点关系,好像是驸马爷准备认她当义妹。”
“天哪,真是不要脸不要脸。准备拿着那梅花志去勾引全天下的男人呢!”
其实这些我都知道。
那时宋尚璊把我关在院子里,我还没多大感觉。到了后来可以定时上街溜达的时候,就老听见这些话,还为此郁闷了一段时间。
真真是同类相杀!
时至今日,我再怎么身世离奇过往卑贱,好歹也是半个新贵,郡主头衔还热乎着,这就冒出来一个扶南来使提醒我是个奴婢了。
此时,若宋尚璊点明我是玉河,则相当于在众人面前说破了我过去为奴婢的事实,又要引起一阵讨论,宋尚璊碍着我在场的缘故,肯定不好这么说。若不点明,无论宋尚璊愿不愿意转让我,都不大合适。
不转让?大街上争一个奴婢,跌份儿跌份儿,在金陵还能这么干,在长安可不行。
转让?我首先肯定不会答应。
既然这样,那就我自己说罢。
算起来,官私奴婢确实是贱民来的。
我轻轻取下面具,又提高了灯笼,对着叶柳笑道:“扶南王子可看仔细了,我是玉河,不是奴婢。”
众人哗然。
有人小声道:“她就是玉河。”
有人恍如大悟:“原来长这样。”
“这是俩人出来过上元呢!”
突然,一个小孩儿奶声奶气的声音钻入我的耳中:“这个姐姐好漂亮。”
哟呵,我许多年没听过如此至真至简的话语了。
快让我看看是哪家小孩这么懂事可爱。
正在四下寻找时,那边叶柳又含着木头片开口了:“原来是郡主,抱歉抱歉。戴着面具没认出来,单看行事作风,将你认成了婢女。”
四下人仿佛被人点醒了一样
“对啊,听说郡主以前是奴籍。”
“奴籍?贱民来的?”
“那被认成婢女也不奇怪了,可不就是公子和婢女,自然得很。”
我真想揪住一两个,大声问他们:“听说?到底是听谁说的???谁这么无聊天天说这些,地种完了?生意钱赚够了?书都背下来了?孩子都喂奶了?”
但我又怂的不敢这么问。
叶柳正得意,一旁宋尚璊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道:“若阁下没什么事情,与其在这里打量别人身旁的女子,不若去看看吐火罗王子带来的两颗玛瑙灯树,七轮树枝七排灯,被以绮罗,饰以金银,燃灯万盏,簇之如花树。往年只在皇城里供贵人们赏玩,今年可是挪出来人人可观了。”
叶柳面色暗了下来,宋尚璊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哦”了一声,又继续道:“对了,想来还是王将军打赢了大食国,吐火罗才送了他们过来的,一共只燃灯三晚,王子再不去看可就来不及了。”
听到这里,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来,人们讨论我的奴籍,本来也只是凑个热闹,顺便宣泄一下情绪。骨子里对王将军这样的英雄还是十分尊重的,奴籍确实是不得已,只要宋尚璊一提,多数人也就不再议论了。二来,大家今夜的确好奇那两颗灯树。众人哪里会去仔细思考扶南和大风以及王将军宋太师等人的微妙关系,到了时辰去看灯树才是要紧。
叶柳心如明镜似的,本就不大痛快的他被宋尚璊这几句半提醒半要挟的话给堵了回去,面色愈发难看,只得勉强笑道:“既然灯树难得,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宋尚璊未拱手,只道:“不送。”
那厢看了我们一眼,便悻悻跨马走了。
才走不远,宋尚璊看着那人背影不屑道:“还王子呢,长得跟小鸡子似的。”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刚才咋不揍他。”
他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揍他我可要担责的,他是来使,你有没有常识。”
“我天,他都骂我了。”
“还说呢,我本来以为你会配合我。”
“我配合了啊?”
他大惊:“配合?就是那句吃不了兜着走?”
我又戴上了面具:“对啊”
他扶着额头:“我以为配合的意思是,我假装生气,你再假意拦一拦我。然后我再说一些‘别让我再看到你’之类的狠话,最后在你的阻拦下我骂骂咧咧地走开。”
我愕然,抬手干咳两声:“额,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可叹,我还以为他是想树立一个勇于正面刚的霸气外露的青年英雄,没想到他只是想当一个霸气泄漏的烂皮伐。
又前行了几步,我问宋尚璊:“明初封了刑部侍郎,你回京这么久,怎么还没动静?”
他斜眼猥琐笑着:“怎么,开始担心了?”
“你先把笑容收一收。”
他虚咳两声:“你不必担心,旨意已经拿到了,节后便会下来。”
我小心问道:“是个甚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平时没见你关心这些,怎么,你要开始打算盘了?”
“不敢不敢,打算盘这事儿还是子颜更厉害,我可万不及一。”
他笑了笑,脚步放缓:“今夜难得,我们走走吧。”
话毕,他接过我手里的灯笼,像个大哥哥一样走在我的身边。一会儿给我买个糖人,一会儿买个石蜜,一会儿又来了几包蜜枣。
我突然想起在金陵时,他也爱重甜的糕点和糖酥,连吃乳酪时都得在上面淋一层厚厚的蜂蜜。
我反正是吃不了这么多的,只能待会儿统统带回去,给宋尚璊当存货。
在宋尚璊的带领下,看着这热闹的街景和人群,抱着一堆甜食,突然觉得,如果能暂时地忘一忘这些破事,其实今夜也是十分圆满的。
长安果然是个好地方。
“你想不想去看灯树?”宋尚璊突然问到。
我摆头:“别,万一遇到那个小鸡子怎么办,我不想再去打太极。”
他手上拎着十来包吃食,细绳勒出了红印:“放心,他才没那心情去看。他现在只想回他的扶南老家和他爹爹商量怎么对付大风。你知道他为什么讨厌你吗?”
“因为我是王得之的孤女呗,挡了他们的道。说起来你也有一份。”
宋尚璊看似惭愧地笑了笑:“这是主要原因,但叶柳这个人心思有些浅显,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
“是什么?难不成是因为我长得丑?”
他朗声笑了起来:“不是不是,是因为那件他心心念念的金叶神锦,圣上赐给你了。”
“给我干嘛?我又不缺衣服。而且谁想跟他穿相呼应的衣服???”
宋尚璊笑着的嘴就没合上过:“是给你当喜服外袍的,不过那也只是一段料子,成衣还得要些日子,待到八月你就能穿了。”
言罢,他又开始上下打量我。
“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都抠出来。”
他道:“说起来,我也是许久没听过这话了。如今再听,我还是一样高兴。”
“说话的人一样,听话的人一样,只是心境却各不相同。”
“世间万物都在变,只要你我能在一起,倒也无妨。”
我摸了摸下巴,他这话说的暧昧,在一起乍听起来是个情话,其实指的应当是我与他的合作。
刚好,我也有个问题:“子颜兄不妨告诉我,我们的第一个目标究竟是什么?”
他将左右手的灯笼和吃食交换了换:“成婚,等完婚我再告诉你。”
“现在不能讲?”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现在你还有那么一丝丝危险。”
看意思,八月前我是问不出来了。
于我而言明初和宋尚璊,一个是闷葫芦,什么也不说;另一个是大算盘,看起来噼里啪啦直响,其实什么也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