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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上元节 ...

  •   今夜的长安城人声嘈杂,通宵热闹。
      我打着灯笼往回走。
      面具是纸糊的,刚刚一不留神,就被踩作了好几半。只得感叹,这下我额头的大青包可遮不住了!
      前后打量着,九年未见,这朱雀大街似乎没变,似乎又变了些。
      蓦地,背后有熟悉人声传来:“如何,终于甘心了?”
      宋尚璊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笑盈盈地并排走着,也不知从何时起就跟在身后了。
      他带了带我的衣袖示意停下,顺手从向街开的店面里挑出一个神槎面具,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板。
      “神槎乃是上古神树,通体皎然。对其许愿格外灵验。”
      说着,就将面具系在我的头上。一垂手,拿走了我手上碎成几块的缚沢,笑着递给老板:
      “唔,碎成这样,便扔了罢。”
      老板连连点头接过,面具啪嗒一声被扔进了竹筐。
      “走吧?”
      我迈出脚:“你今天心情倒很好。”
      他笑道:“我心情好不好另说,某人倒是心情不大好。”
      我苦道:“宋兄何必打趣。”
      “头上这么大个包,他可曾关心询问?”
      我摊摊手:“没呢。”
      闻言,宋尚璊挑了挑眉:“你说你,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你都答应了,就为了换一个和他见面的机会。我说你亏了你还不信,等你入住王府,什么时候不能去见他,非得今夜。”
      “你又不是不明白,他是驸马,又是刑部侍郎。我一个待嫁女,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好去找人家。倘若错过此次上元节,我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叹气:“倒也是,为难你还要假装是自己跑出来的,撞了这么大个包,看着叫人心疼。”
      我皱了皱眉头:“技术不佳,时运不济,一时失误。”
      “也算是天时地利人为凑了个齐。”
      “……”
      他却突然笑了,声音清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认识你的时候还没有如今的打算,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但是后来,你来问我,究竟是宋大人还是你的朋友时,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是朋友,就帮帮我。
      我不想嫁给韩焕起,不想离开明初。
      果然,宋尚璊继续道:“我帮了你,却也害了你。一开始只是觉得明初待你不同,其中必然有鬼。但局面尚不明晰,我亦不敢贸然行动。”
      “所以你当时跟我说,‘我帮不了你’。”
      他扯着嘴皮笑了笑:“你当时一定觉得难过罢?我也告诉自己,再难过也不过是个丫头,又能怎样呢?明初不要你,我也不帮你。你的家人都死了,谁也不会询问一个小婢女的意见。你当时难过吗?”
      我轻轻笑道:“倒不是难过这个。我不需要别人来问我,自己遵从我自己的意见也就行了。我那时只是感叹,原来平时看起来或亲密或交好的人,从骨子里其实是看不上你的。”
      我望了望星空,继续道:“就好比现在。你看这里人人都在一条街上走着,说着,笑着。但是从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了,每个人有不一样的生活。生活不一样很正常,但可笑的是,偏偏一群人会瞧不上另一群人,哪怕现在走在一条路上,宋公子您也照样觉得他们不配做您的朋友。”
      身旁的人没做声。
      我轻笑两声:“你想把我当做朋友,又过不了我是个低人一等的下人这一关。你总爱摆出平易近人不拘小节的样子,其实都只是掩饰罢了。我信了你,找你帮忙,你又拒绝了我。待你猜出七八分后,一边开心,一边慢慢部署你的计划,再顺势来告诉我,你可以帮我的忙。”
      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宋尚璊,高高在上又满心算计,这才是你吧?”
      这番话说给他听,也说给我听,我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是,他没有。
      “其实并非如此。”他并不恼怒,眼中坦然,“这世上的所有人,哪个不是满心算计,但凡有机会,哪个又不想高高在上。我出生如此,却有意改变,在我看来已然不易。不然你尽可以在这街上打听打听,莫说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但凡只有一点功名的仕子,有哪个不自以为高人一等,有哪个愿与平民、奴籍真心相交?”
      “你倒坦然,确实也在理。”
      “所以,你若用这一点来贬低我,好坚定你助明初之心,还是省省吧。一来,理由不充分,你后面仍会动摇。二来,官场相争常常不以人品定高下。三来,就算论人品,你选了他也难保不会后悔。”
      我哑然,抿着嘴唇,拳头不自觉得紧握于袖中。
      忽而,天上落下片片雪花。
      宋尚璊含笑掸了掸两只袖袍:“若我没猜错,你今夜出来,不过是想要个结果,让自己安心选择将来的路。不过,你的目的似乎没有达到。”
      我拱了拱手:“宋兄精明,我昔日竟未看出宋兄有如此揣摩人心之才。”
      他按下我的手:“客气客气。有时人在局中容易糊涂。我也不过是想点醒你,过去种种已然作罢,你我今后是要作夫妻的,孰轻孰重你可得掂量清楚。”
      “可本郡主偶尔也会糊涂。”
      “无妨,那就由我来替你作主。”
      “那就有劳宋兄了?”
      宋尚璊挑眉:“郡主客气。”
      几句打趣下来,走到了朱雀大街最热闹的街段。

      一个年轻武士骑着白马从人群中缓缓踏将而来,肤色略黑,鼻梁挺阔,眉睫浓如扇,发微蜷,有几分异族风情。尤其那一身凤凰图案的淡金褐色长袍,灯火下竟若波光粼粼。冷风吹来,袍袖中的熏香更带有冰冽纯粹之感,奇妙极了。一派佳节喜气下,只见那人却眉头微皱,似乎心情不佳。
      此番情景不由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打量,我也不例外。
      宋尚璊瞧见我对那人格外关注,便适时地讲到:“这人是扶南国的小王子,姓叶柳,名耶跋摩,年前给我们进贡了不少东西。圣上一高兴,赐给他一身神锦。”
      “神锦?”
      他笑道:“你在金陵呆得太久,这些时兴的玩意儿你都不大了解。你知道锦,本应指金丝的织物。”
      “这个当然。”
      “神锦原是海人进贡来的,传说是用冰蚕丝来做的。”
      “冰蚕?我只听过水蚕,水蚕吐丝织成冰纨,乃是汉朝就有的。”
      宋尚璊点头:“水蚕生在水里,冰蚕则是生在极寒,四季飘雪的冰水里。我朝一开始把冰蚕丝称水羊毛,后来才觉得不妥,又改成了冰蚕丝。先皇命一个安南国献来的织妇将冰蚕丝用斜织法织成品,成品与洁白的冰纨不同,天然呈出淡肉桂色,在光下熠熠生辉,恍若金衣,被先皇命名为神锦。”
      “那神锦岂不比金衣更加宝贵?”
      “你有所不知,那冰蚕丝做了两件衣裳。一件是叶柳这件,绘着凤凰图。另一件更加难得,那安南妇在纺织时,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法,将满身的金叶织进了神锦中,乃是名副其实的神锦。那叶柳原本想要的是这件金叶神锦。”
      我感叹:“看来圣上也没舍得赐那件真神锦,只给了这件次品。但那叶柳岂会甘心?”
      宋尚璊轻笑两声,道:“不甘心也得甘心。王将军一去,扶南原本指着这次南境军情要挟我们,大老远派了个二公子来,说是献宝,其实是想试探我们的底线,看能不能捞点好处。”
      我皱着眉忙道:“这可万万不能被人家捞了去!”
      他用如星夜般的眼睛笑看着我:“谁知道扶南的算盘被大风国宋太师的儿子和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郡主给搅黄了。”
      我呆若木鸡。
      片刻后,我迟疑地指着宋尚璊:“宋太师的儿子?”
      他掸了掸肩上的雪花,站得笔挺,一股子风流劲兜都兜不住。
      我又迟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玉河郡主?”
      他含笑点头。
      没错,苏桓道为了表示对王家忠烈的缅怀和南瀚军的慰藉,我前几天被破格封为玉河郡主,开建府邸,食邑两千户,实封五百,从此吃穿不愁。
      我成了实打实的官三代,游手好闲的大风国蛀虫。
      “就因为我俩,咱皇上一件衣服就把人家打发了?”
      他哈哈两声,声音洪亮,又拍了拍手,好似十分高兴一般,道了声:“正是。”
      我大惊,赶紧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哪料那厢已经注意过来,叶柳斜斜瞟了我们一眼,拨了拨马头,带着一身雍容华贵慢慢行将过来。
      此时我们也不好再走开,只能原地等着。
      我暗骂宋尚璊草包。转念一想,宋尚璊的心计深不可测,说不定此刻是别有用心。
      抬头看了看宋尚璊,只见他一脸尴尬抱歉地模样,好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又看了眼叶柳,他仍然皱着眉毛,目光完完全全集中在宋尚璊身上。
      “宋公子?”
      叶柳会说汉文,但发音扁平,有股说不出的怪味,好像喉咙里卡了个木头片。
      宋尚璊拱手笑道:“王子这是去哪里?”
      “从北里回去。”
      闻言我才了然,北里是长安城有名的妓所,佳人美艳不说,还精通文辞,大多还有一个两个拿得出手的高雅技艺。官贵文人纷纷往里扑,倒不是为了满足多少色欲,而是为了彰显一种高贵的地位和风流的情怀。这位叶柳来了也没多久,显然已经被大风的这些上层人士给带跑偏了。
      不待我多想,宋尚璊已经开口:“听闻最近北里天香楼新进了位女菩萨,名叫孔雀娘。”
      女菩萨,是对西南边女蛮国的女孩子的称呼。女蛮国的人璎珞被体,危髻金冠,所以又被称为菩萨蛮。菩萨蛮里的女孩子,自然就是女菩萨。这个称呼不仅形象好记,而且给见惯了新鲜且永远追求更新鲜的长安人一点全新的刺激和一丝遐想的空间。
      但是热闹归热闹,这样的胡姬往往无法得到上层人士的真正认同。靠着异域风情,长安的达官显贵虽然赶着趟儿的去欣赏各色胡姬,一波潮来一波潮去的,大多都还是把她们当个新鲜的玩物,最多一年也就无人问津了。身份地位总也不如那些中原的妓女,一招琴棋书画能终身受用。
      那边马上的人也回道:“孔雀今天有歌舞晚宴,许多人都来了。席上听人说宋家公子最爱此类场合,怎么今夜不见你去?”
      宋尚璊掩着嘴干咳两声。
      终于,叶柳注意到了我。
      “哦?想必这便是宋家公子不去晚宴的缘由了。”
      言毕,那人翻身下马,站定时,比宋尚璊足足矮了一个头。加上那身白金色大红凤凰的衣袍,更加衬得他肤色粗黑。
      我不由感叹,好好一个王子,怎么就养成这个样子?真是白瞎了这身衣裳。
      转念一想,过去我要饭的时候,何尝不是这般黑矮瘦?扔进煤堆都不见得能把人扒拉出来,好在明初将我养白了些,跟着宋尚璊这段时间又胖了些,如今我已经像一头肥猪。
      但是肥猪也比黑木棍耐看。
      我打量着这个王子,这个王子他也打量着我。
      良久,他终于问出了一句显而易见的话
      “玉河郡主?”
      我笑着欠了欠身:“扶南王子,上元佳节,天官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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