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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立场 ...

  •   走之前,圣人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
      “既然已经回来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罢。”

      怎么听怎么话外有话,我这脑子在金陵时就已然不够用,如今来了长安,今后想必只会日益不够用。
      这可如何是好?
      宋尚璊大冬天里握着一把扇子,到了宫城外,一脚登上马车,两匹黄褐色的大马呼着热气退了两步。
      一旁小厮要拿来凳子,被宋尚璊立止了。他一手掀开门帘,一手伸向我:“来吧,别客气。”
      我大步一跨,拉住宋尚璊的手借力一蹬,他的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嘴唇紧紧抿了抿:“这几日你还是吃得太饱。”
      我反道:“许是你这几日吃得太少。”
      “呵呵。”
      “呵呵。”
      他朝外一声:“回吧。”车外一声鞭响,马车跑动起来。

      王得之和王安康的身后事一大堆,我作为王家的孤女理应全程操办参与并监督。然而皇帝念在我是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一个,将此事悉数交给宋家操办,我则需要在重要场合出席。
      原本以为,对于这两位从未见过面的亲人,我实在难有悲痛之情。但不知道是因为当场气氛烘得太好,还是出于对英雄捐躯的感动与悲怆,我一进入那个场面,就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时不时还能洒出几滴热泪来。
      宋尚璊却说,没准儿真是血脉相通。
      我原以为,为了前线稳定,婚期会早早定下,三月以后就得成婚。没想到大家似乎对此事并不着急,苏桓道则日则了半天,把婚期定在了来年八月。
      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定的这么晚?”
      宋尚璊嘴边噙着笑:“你何苦着急,圣上自有用意。”
      我也微微笑:“我急你个大头鬼。”
      他干咳两声:“你还是太嫩了。你父亲生前一仗,其实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平静。若此时急匆匆把你嫁出去,岂不显得过于刻意,一点也不真诚?”
      “真诚二字,荒谬可笑。”
      “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很满意。我教你的,着实比明初教地实用许多,对吧?”
      “确实得感谢宋兄。”
      他满意地笑道:“不客气。”
      片刻后,他似想起了什么,又道:“来年三月,你会搬去王府,其实你上次提的那个条件完全可以换一换。”
      “不必。”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也好。”
      “能不能早一点,我想年前就……”
      话未说完,宋尚璊手中的茶盏被搁在桌上,他直接打断道:“不能。”
      我深深叹了口气:“好罢。”

      时光转瞬过,正月十五,一轮满月遥遥挂在天边。
      我脚下如有神助,左腿翻出墙,右腿紧跟着越过来,重心一晃,顺势跳下了墙,也顺势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被躺在路边的黑石头磕着了自己的头。
      揉着额头,隐隐觉得要起一个大包,但心中仍然觉得此事情对我来说根本无妨。
      拍了拍身上的干草,我便顺着墙根绕到了主街上。
      长安城在不断的调整与合并中划分成了一百一十座里坊,入夜以后互不通行。
      但每年正月十五,又称上元灯节,长安城解禁,人人都可以打着灯笼在原本入夜即锁的坊间任意串坊,好像是这一年来最令人潇洒愉悦的日子。
      我摇头摆尾地在街上走着,道路两旁的大红灯笼格外衬得街上喜气洋洋,行人有的脸上红彤彤,有的戴着面具,显得张狂可爱。双侧的商铺门面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尤其是各类吃食,香喷喷油滋滋,看得令人头晕目眩。我摸了摸自己多年来从未如此充足的钱包,咧嘴一笑,甩手走进了一家面铺,要了一碗油泼面。
      但见老板把面一筷子捞出,乘在脸那么大的碗里,配上两根翠绿绿的青菜,用小勺把桌子上排满的调味料一一洒过一遍之后,将那烧冒烟的热油往面上一泼,动作一气呵成,赏心悦目,一碗滋滋作响的油泼面端到了我的面前。
      老板笑吟吟地道:“油泼面四饿做滴最好次滴面么,你真滴会点。”
      我笑道:“那我也是运气好。”
      老板道:“外地人?饿听你滴口音像四南方滴。”
      我点头表示赞同,老板又笑吟吟地走了。
      扎扎实实吃完这碗油泼面后,我摸着自己的肚皮,感觉胃里沉了七分饱意,美滋滋地在街上走着,看见路旁一张面具格外有眼缘,顺手买来戴在脸上遮一遮自己额头上的大包。不久,我打着灯笼,晃悠到了一面坊墙外,却不由地停下了脚步。我驻足在坊门下,环视四周,这里比其他各坊安静许多,我抬眼看见一个红漆刷的牌上,写着——安仁坊。
      整理了自己的衣裳,正了正脸上的面具,一提脚走进里坊,看着熟悉的场景,我喜不自胜,心想,时隔九年,我又回来了。
      长安的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十分好辨认,外加上安仁坊里住户不多,我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标。绕过两扇红漆刷的木门,我择了一个小门,扣了几下,门开了,一个戴着黑帽的小厮冒出头来。
      许我戴着面具的缘故,他上下打量我许久,才问道:“姑娘找谁?”
      我正了身子“我找明大人”,想了想觉得信息量少了,又拱手道,“明初大人。你就说,王求之求见。”
      笑话,现在整个长安,乃至全国,谁没听过王求之,谁不想当王求之。
      我正洋洋得意时,准备接受小厮的艳羡目光,谁料那人切了一声,不屑道:“姑娘您来晚了,王求之已经被宋府给找着了。您这种人我见多了,那王求之不是您想冒充便冒充的,我看您这个模样不大像,还是请回吧。”
      话毕,我还来不及解释,他竟然打着哈欠,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
      凉风嗖嗖,任凭我怎么敲门,也不见有任何回应。肚子里原本七分的油泼面,到现在也只剩五分了。我叹了口气,垂头丧脑,准备打道回府。
      “瑶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如山涧清泉,如桃花潭水,这一声唤起了我八岁前的所有记忆,已经隔了千人万人,千里万里。
      我蓦然抬头,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身子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静静站在我身后,我回身,看见他衣袍松松散散,头发未束,右手里拎着一壶烧酒,瓶子上系着两个穗子,垂在宽大的裙袍上。这身打扮,到多了几分韵味。
      他面容清冷,却带着微醺后的红晕,走上前道:“是瑶瑶吗。”说着,抬手就拂上了我的面具。
      我却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摘下,问道:“你知道这个面具下是谁吗?”
      他默不作声,透过面具,我嗅到了丝丝缕缕的迦南香。
      我继续道:“你知道就好了。我来是想告诉你,宋尚璊他……”
      话未说完,他收回手,对我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随即拉我闪进了明府那扇原本紧闭的侧门。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府第的后院,置有左右对称的两座三彩山池和两座八角亭,三彩池中水桥相连,其间假山山石奇峭,可以想见夏日,树木立于其中,枝繁叶茂,间缀花草小鸟,美不胜收。因是上元佳节,此刻院中也一应挂着整整齐齐的一圈大红灯笼,映得明初的脸有几分红润。
      这个地方我熟悉却又陌生。
      曾经的我,以为这里是我家。那时候明初还是哥哥。如今,他已经长得如此挺拔俊秀,已经能使我的心情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上下起伏。
      明初收回了他拉着我袖袍的手,接过我手里的灯笼,抬手挂在了一旁的树枝上。
      他垂手而立,如同青松一般挺拔:“你不必说。你要说的,我都知道。”
      外面的街道热闹非凡,这里却格外安静,像是隔绝的幻境。
      明初开口道:“今夜是上元佳节,从前你最喜欢长安的灯会,最喜欢这个缚沢面具。”说着,他替我摘下了面具,“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缚沢是痴爱女妖而陪她一同堕落入地狱的人怪,相貌可憎。”
      “对,世人皆不喜他。”
      “不分是非,不辩对错,肆意而为。”
      “你总喜欢教我,这也要教,那也要教。烦不烦?”
      他闻言,却笑了:“我再不教你,今后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你又知道了?”
      “你只要做好自己,我不需要你。”
      闻言,我猛然看向他,他却淡淡笑着:“我明白,你想帮我,你恨宋尚璊。但很多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是非曲直,黑白对错,如何不简单?”
      “好,那我问你,他骗了你,我也骗了你,你为何恨他不恨我?”
      一时语塞,我哑口无言。
      但听他问:“若自己都没看清,就要开始行动,岂不荒谬可笑?”
      “我知你是王家千金,却故意隐瞒,欺骗你,利用你,”
      “你同缚沢有何区别?”
      我红着眼眶:“没有区别。”
      有风吹过,带着上元节独有的烟火气味,在长安城的上空盘旋环绕,终于落在了这方宅院之中。明初的衣裙上写有连行的墨字,在这寒冷而独有的风中轻轻飘动着。
      良久,明初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正视着我,两颊的红晕不知在何时褪去,剩下的只有清冷和陌生:“你当真?”
      风还是有点冷,我吸了吸鼻子:“当真。此番我来,原本是想将这堆破事问个清楚。但刚刚你的话让我想通了,这么多年,初哥哥是你,明大人也是你。你亦兄,亦师”我干咳两声,“也可以说亦父罢!我方才明白,无论如何,真相根本不重要,是非对错也不重要。故而……”
      他拎着酒壶的手紧紧地攥着,嘴唇紧抿,脸上却依旧是冷静与审视。
      我缓缓道:“故而,明大人可以信任我,我是王求之,是索图,也是瑶瑶。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可以为大人拼尽全力。”
      清冷的嗓音传来:“不后悔?”
      我弯腰拱手道:“绝不后悔。”
      “既如此,请务必牢记你今日的话。”
      听他应允,我喜上眉梢:“求之不得。”
      抬起头,月上中庭,银光如水,铺洒在地面上,我喜道:“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在金陵,和绿绿他们一起过的上元节吗?那时你像个教书先生,还像个老母亲,照看着我们老老少少一帮子人。”
      他却像没听见一样,全然不理睬我说的话,只道:“若你是因为这些而帮我,立场还不够坚定。”
      我哑然。
      “我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
      “从你五岁起,我就已经开始算计你了。一直到现在,真是好大一个圈。
      倘若你父亲和哥哥在,必定不会帮我。如果你还有别人可以依靠,你也不一定会帮我。你必须无依无靠。除了我,你谁也没有。
      就算我知道宋尚璊接近你是不怀好意,我也照样坐视不理。
      我还刻意找人劫走你,给他机会囚禁你,逼迫你就范,让你吃下解药,落下头疼欲裂的病根。
      这样一来,即使你得知了真相,就像现在这样。
      你也仍然会帮我,对吧?”
      原来是这样吗?双腿突然乏力,我撑着墙面缓缓蹲下,双手难以控制地颤抖着,脑中似乎一口大钟不断鸣动,让我难以思考。
      我一口一口地深吸着气,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
      亦兄?
      亦师?
      索图?
      不晓?
      他加诸在我生命中的印迹有多么深刻,现在就有多么令人窒息。
      一股钻心的疼痛突然涌来,双手死命压着眉骨,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么自信吗?我一定会帮你?”
      他蹲下身来,在我耳边慢声道:“你仍然会帮我,对吧?”
      我默不作声,脑中撕裂般的疼痛阵阵袭来。
      他却轻轻笑了笑,用手摸了摸我的头顶:“这才是,我要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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