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42、不晓

　　这座宫城渐渐地被朝霞唤醒，宫殿用的松木散发出沉重而古老的悠香，混杂着那一股熟悉的迦南，萦绕在鼻尖。
　　“你有什么条件？”
　　这也是三天前宋尚璊问我的问题。答应宋尚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有时候人被推到悬崖边，不跳也得跳。但有的东西，就算是要跳悬崖，你也想跳之前再回头看一眼。
　　这个人端端正正地站在我面前，眼睛却始终没有看我，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
　　苏桓道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寂静：“怎么，连明弟也问不出来？”他饶有意味地笑了笑：“此刻不说，就没有下一次了。”
　　明初得不到回应，眼神微动，右脚脚尖一抬，便要正过身去。
　　“我说。”
　　众人皆看向我。
　　我垂着眼睛：“我想求一个字。”
　　明初的脚停在原地，我盯着他高高翘起的鞋尖，继续道：“求之，是我的名。这个名我也是前几天刚刚知道的，想趁热打铁再来一个字。可我无父无母无师无长，明大人经纶满腹才情了得，不知道能不能？”
　　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回应。
　　嘁，板着脸也没用，圣人让你取你就得取。
　　退后一步，朝明初福了福身子：“请明大人，为我取字吧。”
　　果然，苏桓道坐在阶上轻轻一声：“拿笔墨来。”
　　得了吩咐，李公公手一挥，远处立着的一个小太监立即跑出了殿门。
　　不一会儿，笔墨纸砚连着桌子就一起给抬上来了。累得四个小太监隐隐地喘了好几口粗气。
　　不对吧，求个字，怎么有种求墨宝的感觉？恍然间，想起之前自己打算偷他的废稿出去卖钱的计划，到现在也没正儿八经地实施。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在周围没有人察觉。
　　分量扎实的桌子不偏不倚地摆在明初身前，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位“才情了得满腹经纶”的驸马爷身上，想看看他给新晋的将军孤女取出什么样的字。
　　王家三位将军，两位殉国，换你一个字，不亏吧？
　　明初拿起笔，欣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与玉管相得益彰，抬手蘸上一笔饱满的墨汁，在砚上轻刮几下，只是难以察觉地停顿一下，便开始在铺平的宣纸上下笔了。
　　我抬起眼皮屏住呼吸，静静瞧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笔画随着他的手在纸面渐渐勾勒成我无比熟悉地模样，他的字和他一样风骨十足，令人难以忘怀。
　　我也是到了长安才知道，宣纸其实是贡品。得知这个事情的时候，猛然想起明初库房里那仿佛取之不尽的宣纸，不由得心肝一疼，直骂自己是个蠢货。出门从来不逛书店，也不近笔墨，整整六年竟然不知道自己家里存着的竟然是贡品！
　　明初放下笔，玉管扣在桌上，啪嗒一声，他拱手：“臣献丑了。”
　　两旁太监应声上前，似乎要准备将宣纸竖起来给圣人看。
　　那只苏桓道左手一抬，太监的脚又退了回去。
　　苏桓道起身，龙袍的绸缎精心地熨烫过，带有暗暗的光泽。他踱至桌前，端详了良久，抬眼叫我前去。
　　我早就看见了好不好，根本不用走上前去看。
　　但我还是象征性往前走了两步，假装刚刚看见的样子，神色轻轻一动。
　　“你可满意？”
　　我不假思索，“满”字刚刚起了个势，却被苏桓道一声打断：“不必对朕说，对明大人说罢。”
　　站在一旁快要被彻底无视的宋尚璊此时却开口了：“要是不满意，我们是不是能让明大人写到满意为止？”
　　苏桓道笑道：“也不是不可以，全看王姑娘高兴与否。”
　　宋尚璊上前，对我道：“快看看你高兴与否？”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感觉是一帮人在对着明初使坏？
　　我肯定不能为难他，就算他今天取的是“二狗”“屎蛋”云云，我也照用不误。
　　更何况是这个字
　　“不晓”
　　苏桓道问明初：“别人都是因不晓，故求之，为何你求之却不晓？”
　　明初恭恭敬敬答道：“愈求之，愈不晓。”
　　宋尚璊亦问他：“求之而不晓，那求之为何？”
　　他嘴唇勾起，嗓音泠泠：“只求不晓罢了。”
　　几缕朝阳照进大殿，恰有几缕投在明初身上，他眼睛上的睫毛都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暖。
　　宋尚璊又道：“这……是不是不大吉利啊？求了半天竟然还什么都不晓得？”
　　苏桓道只笑不答，转头问我：“如何，满意吗？”
　　我歪着头，思忖再三
　　“必须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