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41、所求为何

　　四十一
　　我睁开眼，望着房顶。心想，这是第十五天了。
　　半月前，我吃下了宋尚璊高价从西域买回的药，听说是专门用来克服另一种同样来自西域的毒药，那种毒药长期服用可以使人忘却，而这个药可以使人恢复忘却的事情，但也会相应的付出代价。
　　宋尚璊希望恢复我被抹去的记忆，他笃定，一旦我记起所有，我必定毫无悬念地选择他。
　　实际上我根本没得选，不管我是否恢复记忆，只要赐婚圣旨下来，我就和宋尚璊是一根藤上的蚂蚱。
　　事到如今，我从一开始的震惊，也渐渐接受了现实，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首先，我必须得活着，宋尚璊千阴万险，但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
　　至少他是想让我活着的一方。
　　朝堂上总有人不希望南瀚军再与王家有瓜葛，亦或者不想南瀚军成了自己对手的助力，这些人以武将为主，思来想去，最终必定把解决问题的落脚点放在孤女王求之身上。只要王求之永远都找不到，南瀚军的去向就可以重新商定。
　　这帮人是思维层次最浅的一帮，他们甚至都没想明白关键点不在于真的王求之找不找得到，而在于有没有王求之。只要官方认定这个人是正品，她就是正品，你能杀一个正品，就会有下一个正品。世间十五岁的姑娘浩如烟海，你还能统统杀个干净？
　　另一批人比较聪明，明白这个道理，早早地为求娶王求之做准备。说白了，不管你是谁，哪怕王求之是个歪瓜裂枣的大王八，也得把它娶回家。这批人以和宋尚璊同等档次或稍低一些的京城显贵为主，文官和皇亲国戚参半分布。但他们的府兵大多是看着好看，打起来不大顶用，更何况我出去高呼“我是王求之”，这群人多半也不会理我。
　　中间还有一群人，这群人就以明初为代表，各个人间清流，对此事漠不关心不闻不问。当然相应的是，对于他们而言，王求之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了。
　　算来算去，最能保命的还是宋尚璊。

　　这药的药效猛烈又绵长，伴随着我一日又一日的梦境，我终于看清了从前的事情。这才知道，原来宋尚璊说的都是真话。
　　这八年间的一切，仅仅是明初陪我做的一场梦。
　　在梦里，我是明府八年前就已经舍弃的棋子，却因为明初不知从何处来的起意，让我与他又有了六年的相处。
　　这六年使我对他的情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到现在为止，我仍然只是迫切地想见一见他，问清楚个中缘由。
　　我正在神游时，房门突然被打开，数十个小厮脸上喜气洋洋，捧着抬着一应物品进来，红红火火地摆满了整个屋子。
　　最后进来的是宋尚璊，看得出，这是他近日来难得的喜上眉梢。
　　宋尚璊穿着玄色的衣袍，左手捧了一个漆木盘子，盘子上一个不知为何的物件，被红帕子盖住了。他笑着坐下来，咧着嘴问我：“大宝，你可知这是何物？”
　　我摇头：“不知，宋兄可愿告诉我？”
　　他嘻嘻一笑，抬手掀开了红帕，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尊凤冠。它在光下美极了，珠翠上映出幽深的光芒，显得高贵而典雅。
　　上一次看见凤冠是什么时候呢？我不禁想着，哦，是明初的婚礼上，长公主头上的凤冠，比这个更加繁复，更加漂亮。
　　宋尚璊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开口道：“我今日向皇上请旨了，这可是我第一次请旨。说起来，还有些心悸。”
　　我照常给他沏了一壶茶，替他满上了一杯，笑道：“你有什么可心悸的？”
　　他拿起茶杯，道：“我怕他那些无所不在的探子，知道是我把你从明初那里拐来的，怕他知道你被我关了起来，更怕他知道，你根本不愿嫁我。还有殿下那些南瀚军的首领，要是知道是我逼迫你，那我将来可有的受了。”
　　他缓缓牵起我的手：“大宝，你不要告诉他们，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明朗无邪的面庞，愣愣地出了神，他把我的手拉起，放在他的胸膛上，说话时，可以感受到他胸腔有力的跳动和共鸣，他道：“大宝啊大宝，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明白，我只求你这次，一定要帮我。这段时日，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任何情谊？明初是驸马，一千一万个不可能。和我一起，有什么不好？”
　　我挑眉，扯着嘴皮笑了笑：“好是好，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因王大将军牺牲之故，皇帝赐了婚，却还不能定下婚期。
　　自从寻回王求之后，我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最尴尬的存在。一方面，我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南瀚军甚至北境军；可另一方面，我还没见过这两个军，军权就已经握在宋太师儿子手里了。
　　我在成为实权化身的那一刻，几乎在同时就变成了被架空的吉祥物。
　　十六岁的少女刚刚回京，连自家都没回过，就已经被赐婚了。
　　更惨的是，刚得知自己还有爹和哥哥，也几乎在同时，就得知了他们的死讯。
　　哦不，是先知道死讯，才知道死的正是自己的亲人。
　　还没体验到权力的滋味，就品尝到了被权力牺牲的苦头。
　　大概这就是京城罢？就是这么效率。
　　宋太师请旨赐婚后的第三天，我和宋尚璊一大早就被宣进了宫里。
　　此刻早朝都尚未开始，天色还有些泛青。
　　宫城位于长安城北，进了承天门一路往里，绕过太极殿，就到了两仪殿。
　　刚跨过门槛，一位公公迎面走来。
　　宋尚璊在我右手边轻轻皱了皱眉，我轻声笑道：“放心罢。”
　　他的眉头舒展，嘴角勾了勾。
　　只见那人走至跟前，宋尚璊拱手道：“有劳李公公。”
　　我亦福了福身子，李公公方才打量起我来：“这位便是王姑娘？”
　　不等我答言，宋尚璊点头称是。
　　闻言，李公公面生悲痛：“这么多年，王姑娘受累了，王大将军为国捐躯，您可得节哀啊。”
　　一语方歇，只见他的神色犹如雨过天晴，眉梢带着欣慰：“回来了就好啊。”他向我们二人弓腰作揖道：“恭贺郎君娘子天作之合。”
　　话毕，他往我左边退后一步，左手抬起：“请。”
　　就这么带着我们走进了两仪殿内。
　　殿内还点着蜡烛，有过两面之缘的盛贞皇帝，穿着繁复而严谨的皇袍，坐在我正前方一张宽长的乌黑色沉木桌架在中间，正在低头翻看着奏章。
　　他的头发只是简单而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衮冕还静静搁在一旁。
　　皇帝不愧是圣人，每天起得比鸡还早。要不是他召见，我此刻恐怕还在睡觉。
　　我双膝又开始不自觉发软，极度自然地跪倒在地上。
　　宋尚璊也跪了下来高呼万岁。
　　苏桓道被人打断，此刻方才注意到我们，抬起眼皮，眼底滑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立即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起来罢。”
　　我尚未完全起身，便听得苏桓道那边问道：“你便是王求之。”
　　听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便不开口，只是颔首。
　　“嗯，朕听说你在外面当过两年乞丐和六年的书童？”
　　“……正是”
　　半晌，前方没有声音，我微微抬头看去，发现苏桓道正打量着我，我这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笑道：“你胆子倒大。”
　　巧合巧合，这完全是好奇害死猫。
　　我心惊肉跳不敢搭话，却听得身旁的宋尚璊开口了：“王姑娘在外漂泊多年，如今刚刚回京，礼数上多有不周，望圣人海涵。”
　　说着说着，腰又弯了下去，俨然一副诚恳至极，谦卑至极的模样。
　　苏桓道笑答：“朕并无怪罪她的意思。”
　　他转而看向我：“你如今，有什么要求吗？你父亲和兄长都是大风的英雄，朕会尽量满足你的请求。”
　　我一愣，我有什么要求？这个问题可难倒我了，现如今我吃喝被宋府全包，又不愁没钱花，除了不想嫁给宋尚璊之外，当真没有甚么别的请求。
　　苏桓道见我一脸深思熟虑地表情，便补充道：“封号、月供和土地这些你自不必说出来，我后面会安排。你只需说出你此刻最想要的，想好再说。”
　　“我……我好像…….暂时想不出来。”
　　“你想不想要一座京城的宅院？”
　　“不想。”我要这干嘛？嫁给了宋尚璊不全成他的了？要这种还不如要现银。
　　“亦或者胡国进贡的新鲜玩意儿。”
　　“不要。”再新鲜也新鲜不了多久。
　　“那你想要何物？”
　　“我真的……”
　　话没说完，李公公又带了一个人进殿了。我低着头，最后的“不知道”三个字就这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只见来人身着绯袍，腰间一个银鱼袋，脚下一双官靴。
　　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给那人让出最中间的位置。
　　原来还有人起得和我们一样早，京城的人就是不同凡响，能力大责任大。
　　只见那人恭敬地行跪拜之礼，当他的头低下来的一瞬间，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犹如山涧的清泉：“臣明初，参见圣人。”
　　“平身罢。”
　　“谢圣人。”
　　明初起身，与我们站成一排。上一次三人相聚，还是在数个月前，那时天近入夜，金陵的那方小岔口上能看见如星星点点般初上的华灯。
　　我偏头看去，身边的两个人神色如常，波澜不惊。
　　苏桓道开口：“明弟来得正好，我正询问王将军的遗女有何所求。问了半天，都没什么结果。不如你来替朕问问？”
　　闻言，宋尚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而明初神情依然平静，只是迟疑片刻，便转过身来向着我，眼神却一直没有看我，缓缓问道：“王姑娘如今有何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