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40、真相如何（二）

　　韩焕起走马上任不久，就病故在家中。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突然生病死了？
　　“是你干的？”
　　宋尚璊抿着嘴唇笑着，挥开手里的折扇：“我说过，能帮你的我都帮。”
　　“你疯了？”
　　“啧”他看着我，“你说什么呢，是你让我帮你的，要疯不是你先疯的？况且我说过，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你什么意思。”
　　他遗憾地摇摇头：“笨死咯！”
　　蓦的，宋尚璊站起身来，身影挡住了门外斜射的朝阳，他拍了拍手，突然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两队人手，穿戴普通，但看起来训练有素。
　　我冷笑道：“不知宋公子有何指教？”
　　逆着光，他高大的身躯隐藏在阴影里，我无法看清他的脸，听见他原本清澈如涧流的声音此刻却充满了阴晦：“王将军传回的书信上为其亲女正式取名王求之。如今，你再也不是索图了。”
　　宋尚璊缓缓地坐在我面前，笑道：“王大人书信上还说，能娶得求之者，可托之南瀚”，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大宝已经将满十六岁了？如今，为兄到有事想要求你了。”
　　“不，不可能。”我一把扇开他的手。
　　他却笑了：“有甚么不可能的，我看你我二人恰好合适，你何不成全了我？我必定待你比明初待你更好。”
　　我笑道：“待我好，就是派人守住我？”
　　他道：“守着是为你好，你可不知道，如今想让你活着的人数不胜数，想你死的人亦数不胜数。你必须庆幸，我是想你活的那一方，否则……”
　　我问道：“宋尚璊，你还没有把实话都告诉我。我问你，明初呢？”
　　宋尚璊闻言一把攥住我的喉咙，手上的力气仿佛使出了七分，这一瞬间惊恐万分，霎时无法呼吸。我的耳边轰鸣响动，血液流过的声音无比清晰，就像那年十岁我落进城外的无名河流中一样。
　　此刻我无比希望那个人可以再次救我于水火之中，但是这一次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我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宋尚璊慢慢地说着：“明家人留你在身边不过是将你视作保命备选。眼下当了驸马，已然将你弃如草芥，你以为他为甚么要把你嫁给韩焕起？真的为你好吗？你的一颗赤子之心，谁能明白呢？”他顿了顿，却突然笑出声来，“对了，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要杀你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神思，而是你最心爱的明初明大人。
　　韩焕起若死了，你的身份一旦被他人查出就会牵涉到明家。所以从韩焕起倒下开始，你就已经成了明大人的心头大患。
　　他是不是答应你要带你回京城？醒醒吧，他是想让你下地狱。”
　　话毕，我的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身体微微抽动着。
　　宋尚璊似是看到了这一幕，手却轻轻地放开了我，我闭目不言，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在轻轻传到我的耳边：“大宝，我救你一为南瀚，二也为了我自己的私心。我想你若与我朝夕相对，总也能生出几分情谊来。咱们一起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你在骗明初，也在骗我。”
　　他笑了，这一瞬间，仿佛从前那个恣意爽朗的宋尚璊又站在了我的眼前，却说着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话：“信不信由你，但你要搞清楚，你的生死，如今由我。”
　　我艰难地开口：“你以为我傻吗？不设法杀韩焕起，明初也不会要杀我。你敢娶我？就不怕你认错了人白费功夫？就不怕我背后捅刀子？”
　　他用合起的折扇拍了拍我的脸，低下头在我的耳边轻声道：“不急，你是聪明人，你会帮我的。至于认错人，我会认错，明家可不会认错。
　　不日你随我一道回京，我去求圣旨。你现在此处，好好想清楚罢。”

　　宋尚璊走后，我陷入了痛苦地沉思。
　　的确，我现在别无他法。他所说的话，串联起了我的所有疑惑，极大程度上可能是真的。
　　只是，我却始终不能想明白，明初，你救我为何，杀我又为何，弃我为何，来金陵寻我又为何。
　　说到底，不管我是谁，有没有南瀚军，与我自己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迫切地想见到明初，问一问这许多年来的一切，究竟是他精于算计，还是我太过愚蠢。
　　细细忖度，看来这趟浑水我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了，只是我还有太多的疑问，没弄明白之前我对未来根本无从下手。
　　发生在金陵这六年之间的事情，像乌云浓雾一般遮住了我的双眼，而我预感到，这片云雾会在离开金陵之后，在进入京城之后，渐渐散开。

　　五月，京城长安。
　　两个月前，王将军几乎是被抬着回京城的。
　　回到京城后，盛贞皇帝放话说就算集全国之力，也要保住王将军的性命。
　　但他是皇帝又不是玉皇大帝，他只能让活人去死，却不能让注定要死的人活过来。
　　人命这样的东西有时很珍贵，有时却也如草芥。
　　任凭各路赛神仙的大夫施展浑身解数，也只能凭名贵汤药吊着王将军的命，能过一天是一天。
　　自从两个月前王将军快死了的消息和王将军寻女的消息同步传出去后，朝廷及地方各路大人每日会收到无数名号称自己十六岁的孤女，仿佛这世间所有十四到十七岁的孤女都在这段时间齐聚京城。
　　当然了，在下不才，也是其中之一。
　　专门负责此事情的官员，好比后宫选美一样，全城统共四个据点，每一处每日分三波，每一波二十余人，五个人五个人一起排排站，有的说自己的剑眉与王将军如出一辙，有的说自己掌心有一颗大痣可能是胎记，如此种种，犹如大海捞针，暂且不表。
　　王大将军时间紧迫，南瀚军更是在边境等待着消息，血脉同袍的北境大军同样静静等着此事的结果。从发出告示寻人到层层筛选，朝廷上上下下用最快的速度办理着，纵使这样也忙活了小半个月，吊着命的王将军快熬不住了。
　　他将自己辨认亲女的秘密告诉了皇帝一人，留下话说“数十年过去，求之身在何方是何模样我一概不知，也不知是否落入了深林虎豹的口中。陛下可以三月为限，若能寻到求之则罢，不然的话，可任指一女做我的女儿，稳了南瀚的军心。”
　　王得之一心为了大风，找女儿的事情不过是个借口，以此来稳定军心。如此一心一意为大风的将军，却不知道自己效忠的皇帝早已经见过他的亲生女儿。
　　盛贞八年，大将军王得之在打了人生中最后一次胜仗后溘然长逝，南瀚全军恭请圣上为将军之女王求之即刻赐婚，让新主人统领南瀚军。据说大殿上，宋太师献上一副梅花图，以示自己找到了王求之，求圣上给自己的儿子赐婚。
　　且说那时，盛贞皇帝却不知为何，看向了另一边立得端端正正的新晋驸马刑部侍郎明初大人，那时的他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盛贞皇帝笑了笑，准了宋太师的请旨。
　　彼时，我坐在长安的宋府，望着青砖黛瓦上一方天青色的天空。
　　那副梅花图所指的，是我背后右肩上的三颗血痣，形似梅花，此记号只有王将军临终前才告知圣上，绝不可能有人假冒。
　　起初我也以为自己是假的，都是宋尚璊故意捏造。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些竟然都是真的。
　　低下头来，我又觉得有些困倦了。
　　乏力地回到床上，眼前青一阵红一阵黑一阵，飘飘然好像又走进了梦里。
　　我在梦中睁开眼，看见一个青衫的少年站在我的身边，此时的他约莫十一二岁，还有几分稚气，夹杂着几分青涩的锐气。
　　他笑着喊道：“瑶瑶，你醒了？”
　　我正欲回答，却看见自己的有些肉嘟嘟的双手伸了出去。
　　明初笑着迎上来，将五岁的我从床上抱了起来。
　　而现在的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
　　瑶瑶搂着明初的衣襟，蹭着他秀气俊雅的脸蛋，显得开心极了，喊到：“初哥哥，初哥哥。”
　　这里是京城的相府，我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看着周遭的一切，一股浓浓的莫名的伤感在我心底油然而生。
　　瑶瑶咧着嘴笑着跑了出去，明初也跟着她身后，两个人嬉笑着隐匿在重重的梧桐树后。
　　我想跟着明初，一脚还未跨出房门，周遭的一切却顿时混沌黑暗起来，霎时间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我的头脑中穿梭自如。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另一幅景象。
　　我看见自己侧倒在地上，身形约莫是七八岁。这也是我记忆的起始点。
　　明初紧抿着嘴唇站在我面前，脸色苍白。他俨然成了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模样，一身天青色衣袍，眉间俊朗，一双眼眸如古潭般清幽深邃。
　　他的身后是一位沉稳而富有权力的中年人，那是他的父亲，当今的相国明崇恒。
　　他神色悲伤，紧抿的嘴唇艰难地开启：“父亲，非如此不可吗？”
　　那边，厚重而沉稳的声音传来：“非如此不可。”
　　这一幕的场景令人感到压抑，我能觉察到明初内心的痛苦，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使他如此模样。
　　此刻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着梦境给我最终的答案。

　　一阵恍惚间，明初已轻装站在了马车前，同他的父亲做着告别。
　　明崇恒的眼神沉郁而悲痛，这是来自一位父亲对唯一血脉深深的担忧。
　　明父痛声问道：“孩儿当真要去金陵？”
　　明初答道：“父亲明白我的。”
　　明父道：“此一路山高水远，你何苦偏偏选中金陵。”
　　明初沉默，俊朗的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寒冰，片刻后，他抬头，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此刻耳畔霎然响起嘈杂人声，仿佛置身闹市之中，各色声响不绝于耳，叫我听不清他口中最后几个字。我努力地试图判断他的话语，却一无所获。
　　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模糊，一束光击打在前方。定睛一看，是长安城的官街，方才停在相府门前的马车已经向明德门奔去。
　　这光仿佛冲破梦境般照耀进来，明初和明相，以及那辆熟悉的马车和都离我远去。
　　我想要抓住这一切，却毫无悬念地被那束充满力量的光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