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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扑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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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预感没怎么准过,这次却出奇的准。
夜幕很快降临,像是某位天神的衣袖不经意间遮住了此方天幕,在天幕的另一端一轮圆月逃脱被遮挡的劫数,月光有些冰凉。
我坐在一处凉亭里吹着夜风,凉亭旁有一棵参天古树,枝叶黑压压的,树枝因疏忽,使我忽见了那轮跳脱的月亮。
风徐徐吹来,我仿佛听见了一首流风回月的绝妙好曲,手指轻轻点触着身旁的柱子,跟着轻轻哼起来。
身后蓦地传来清脆的感叹:“你要是不能说话多好。”
小调戛然而止,我回头,宋尚璊隐在黑暗里,眼睛里盈盈泛着光。
四周寂静,我猜他看不清我的神情,低着头,始终想不起方才哼唱的旋律。
纠结了半晌,我终于说:“你来了,连风都没有了。”
他道:“不是没风了,而是我帮你挡住了。”
我摇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我喜欢风。”
他抿着嘴,用鼻音嗯了一声,侧过身去,给风让开一条路。
我仔细感受了一下,那首好曲已经消失,笑着说:“你看,你来了,就是没有风了。”
他也跟着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好罢,你需要我用嘴吹风给你么?”
我一听,立刻摇头道:“这倒不用了。”
不知为何,他嘿嘿地笑起来。
我觉得笑声十分难听,难听得我想笑,遂笑着问他:“你笑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只摇头不言语。我亦无法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有病?”
“你才有病。”
“那你笑什么。”
他好像犹豫了一会儿,夜风又开始微微柔柔起来,带动了之前的那首小调,宋尚璊的嗓音爽朗,正对上这首旋律。
他道:“方才已经说了,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像样的。”
我听得莫名其妙:“谢谢啊,你不说话的时候,也挺人模狗样的。”
“......”
良久,他又道:“大宝,你果然不适合开口说话。”
我严肃道:“然而事实已经这样了,我说话非常利索。还希望子颜能面对现实。”
“......好罢”他转手挥开那把折扇,“其实,你很特别。”
我点头:“嗯,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特别的。”
他没有反驳,良久不出声。我等着他切入正题,好证实我的猜想。
他突然岔开话题道:“你没注意我这把扇子么?”
“怎么?天黑没怎么看”我拿过他手里的扇子,正是白天那把,仔细一看,笑道:“你画的黄瓜?”
他一把抢回去,大声道:“小孩子胡说什么!这是竹,是竹!哪是什么黄瓜!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黄瓜。”
我咂了咂嘴,以示无奈:“不是我在想,而是你这个竹也太短了不是?”
他道:“你没有眼力不懂欣赏,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我忙道:“别小看我,我是从小看着明初的画长大的,他最爱竹子了。”
话一出口,突然安静了,连风都不刮了。我心道,宋尚璊算个鸟,人出场了才镇风,明初光甩个名字出来,就能瞬间定风了。
宋尚璊不说话,我觉得有些尴尬,掩袖虚咳了两声,遂道:“子颜兄啊,你这个竹子也还是可以,也可以看做一枝箫嘛,嗯...或者一枝笛?一枝短笛?有首童谣唱得好啊,一枝短笛轻轻吹,两只蜜蜂嗡嗡飞,三只青蛙跳下水,四只眼睛八条腿......哈哈...嗯,这个,你倒是说句话啊。”
果然,他说话了:“应当是六只眼睛一十二条腿。”
“哦.....原来我记错了,哈哈,子颜兄算术真好,嗯,不错。”
我总觉得越说越尴尬,表扬完之后索性不说话了。
正准备安心赏月的时候,他终于打破沉寂道:“你是不是,喜欢明初?”
我的心猛然塌陷一方。
这话,要从哪里开始说呢?
要怎么说才好呢?
我确确实实明白自己的心意,是在十岁。正是神思公主第一次来到金陵后,给我带来了从未有过情绪体验。我也知道这是难以启齿的事情,不好与人分享,但我如果不与人分享,就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和神思拧上了一样,我怎么看她都觉得不愉快,看见明初和她待在一起时,我更加难受。
这种难受好比有一只手,将我的心用力抓住,再不停揉捻,痛苦非常。
我知道这一定和明初有关,平时只觉得明初不属于任何人,一副时而清冷时而温柔的样子,对谁都是一样。突然来了神思之后,方才知道他有用不完的温柔,好像变了一个人。
为了不让人发现,又想把自己琢磨明白,所以我去偷看了一些不大入流的书,知道这叫做嫉妒,知道了其实我喜欢明初。我把自己的心事藏得深深的,自以为没有人发觉,但我心里清楚,明初可能已经知晓了。
思绪回到眼下,我看见宋尚璊若有所思地看着黑暗中的枝丫,月亮已经整个藏入云层,不辩踪迹。
我轻声说道:“那又怎么样。”
他嗤笑了一声,将手环抱在胸前:“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我也没告诉别人啊。”
他转过身,几缕青丝随风搭在胸前,目有笑意:“你以为谁看不出来,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我不愿去想,似乎不想就可以视作不知道。但听他继续道:“也许你以为自己藏得很辛苦,但是这种事情,只要不是缺心眼,都能看出来的。显然……”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口,但还是点了点头道:“你须知,明初他,显然也是知道的。”
“既然都知道了,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他的笑容消失在脸上,好像自己也说不出答案。他自己发了一会儿呆,忽而问我:“你可知,我们这一群人,为何会来这里。”
我摇头道:“不知。”
“那你有没有想过,凭你的身份,自己为何会身处我们之中?”他不等我回答,目光正视着我,用前所未有的凝重问道:“倘若要你在明大人和我之中站定一边,你是否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我亦笑了笑,反问道:“那你们二人谁善谁恶?”
“若真能分出善恶,我也不会左右为难。”
“既然你都左右为难,那我如何选择?”
树林中的鸟突然飞起,发出咕咕地声响,一阵夜风吹过,撩动了他的发丝,宋尚璊嘴角带起一丝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猜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是你把我强行带出明府之后罢。”
“哦?”他挥开手中的折扇,饶有兴趣般地看着我,“那你猜到了几分呢?”
此刻我表面上从容地笑了笑,内心早已地覆天翻,我猜到个屁。从前只觉得他与明初都是官家子弟,正常来往而已,到了如今,看来他们之间确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一直不能表明。宋尚璊如此逼问我,难道是其中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我不妨诈上一诈。
我故作深沉,尽量使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摆出一副一切都已经了然地模样道:“宋兄,我从前只当你是有勇无谋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没想到你…..”
宋尚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有些好笑,我忍住自己的笑意,刻意放稳了声音,继续道:“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你与明初的……的争斗,我也不想参与,但我只希望你能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
见他板着脸不做声,我心道,不好,莫不是讲错了!
正欲说我是开玩笑缓和气氛时,却听得他低着头轻轻笑了几声,我不敢相信这种紧张的气氛他居然笑得出来,遂探了脑袋准备一览他的神情。谁知刚探出去,他就抬起脸来,使我又不得不缩回来。这一伸一缩之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王八。
正在对自己的形象独自气恼时,宋尚璊清亮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天快热起来了,这样平静的时日不多了。”
一语毕,他转身出去,衣角微飘,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在凉亭里呆了许久。
其实,我不知从何时起,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幻。最近的许多事情,看起来是十分重要,但是这么多人和事,为什么会围着我转呢?他们吃多了?肯定不是。
这种念想已经徘徊在我心头良久,我始终想不透彻,过去尚且可以放一放,但最近我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终于要浮出水面。
果然,这件事情就像王八一样,浮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