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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扑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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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却突然传来几声轻笑,我回头一看,这不就是那个皇帝老大吗。
我双膝一软,几乎立刻准备跪在地上大喊几声吾皇万岁。幸好宋尚璊及时扶住了我,没让我在众人面前暴露他天雷滚滚的身份。
眼前的皇帝老大果然是当皇帝当惯了,明明想问我是谁,但就是没有挪步。无奈宋尚璊拎着我主动靠过去:
“苏公子。”
龙气在旁,我心更颤,我膝更软。这不,宋尚璊手一松,我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眼前只有他的一双乌金官靴。
皇帝老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不出声,没人敢出声。良久,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起来吧。”
旋即看见眼前的官靴迈了脚步,往里去了。宋尚璊连忙扶起我:“紧张是必要的,但是过于紧张就不是必要的了。”
我一面揉着自己的膝盖,一面道:“我也不想紧张,就是这个腿它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使不上劲儿。”
“是不是还呼吸也不大顺畅?”
“对对对。”
“你不是紧张,你是过于紧张以至于你以为自己不紧张。”
“是吗?”
“是的。”宋尚璊来不及和我多说,又道,“我还有事,你在此等等,待会儿一起回去。”
我点头:“好。”
他朝皇帝老大的方向踱出几步,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折回来对我道:“这次苏公子是微服出访,与布衣百姓无异,你切记不要暴露他的身份。”
我深切诚恳地点头,顺嘴问了句:“穿成这样,还与布衣百姓无异呢?”多么天真可爱。
“哎呀,翻遍皇……翻遍他家都没有比这更差的衣服,就这身还是管人家借的。”宋尚璊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小黄瓜,别着嘴来了句:“怎么就一根儿?我记得我说的拍两根儿黄瓜啊。”
“呃......这个......”我干笑两声,“钱不够啊,就买这一根了。”
他把黄瓜在袖子上擦了擦,张开嘴就是一口,咬得咔哧一声:“我怎么记得给你的是两根的钱啊。”
“其实这个黄瓜比较金贵,你这么金贵的人,哈哈,嗯,我是说呢,此黄瓜非彼黄瓜,你看啊”我抓起宋尚璊拿黄瓜的手,抬高至他眼前,“你看,此黄瓜晶莹剔透,光泽莹润。”
又用力吸了吸鼻子道:“你再闻。”
宋尚璊果然含着半口黄瓜跟着我闻了闻,我继续道,“清香扑鼻,与众不同。”
“你再使劲咂两口。”
他果然呆呆地咂了两口。
我满意道:“是不是饱满多汁,香脆可口?”
不等他回答,便继续笑道,“这就是了,此黄瓜乃灵峰之上吸天地灵气,收万物精华长成,现在已有三万两千九百九十九岁零三百六十四天,只差一天此黄瓜便可以飞升为黄瓜真人,你如今吃了它,驾鹤西去,指日可待啊。”
在一旁干咳,眉目间忍着一股笑意。
宋尚璊半口黄瓜含在嘴里,始终咬不下去,良久,看着手里的半截黄瓜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那这黄瓜是有多老啊。”
“......”
皇帝老大早走得没影儿了,我略略有些担忧地问道:“你不是还有事?怎么这会儿又聊上了?”
宋尚璊答道:“有九王爷陪着,我迟去一小会儿也没事。”
说曹操曹操到,一旁神棍弟弟九王爷出来了,终于没穿那件自以为仙气飘飘的白衣,换上了十分正常的蓝色长袍,挑眉笑道:“哦?天明几净,惠风和畅,几位在此品论黄瓜,多么童趣。”
“怎么回事,你怎么出来了?”
“二哥让我来看看你被什么困住了,半天脱不了身。”
闻言,宋尚璊挠了挠后脑勺,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他的脸似乎有些发红。
“没甚么,咱们走罢。”宋尚璊对苏桓明说着,又朝我使了个眼色,见我点了点头,他才与苏桓明一道走了。
走的时候大家都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那就是很快就是饭点了。
三位大人把自己关在雅间里,倒是吃喝不愁。
可我没带钱,唯一的那根黄瓜还被拿走了。
说起来三位大人忘了那是情有可缘,毕竟饿不到他们自己,可是我到底是为甚么忘了自己要吃饭呢?
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随机应变,我只能急中生智。
我随手拦下一个穿嫩绿色裙子的姑娘,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想了半天问道:“这里提供饭食吗?单有饭食,不要姑娘的那种。”
姑娘答道:“可以,只是在我们这里只吃饭不大划算,菜品基本都是外面的两倍不止,有些贵了。”
眼珠提溜一转,心想,要是去别家吃饭,还不一定能记账。
今天还就只能在这里解决这顿饭。
我笑着摇摇头:“无妨,都记在刚刚那位公子的帐上。”
姑娘笑了笑:“这里公子可多了,您指的是哪位公子?”
“姓宋的那位,他们有三个人。”
姑娘凝着眉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但是他不姓宋。”
“啊???”
我大惊,下意识问道:“那他姓什么?”
姑娘仍然凝着眉,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
这个这个了半天,啥也没这个出来,我想了想,又问道:“姓马?”
我记得宋尚璊的娘亲姓马。
姑娘默默摇了摇头。
“额……”我干咳两声,“莫不是,姓苏?”
姑娘又摇了摇头:“难道您不知道吗?”
见那姑娘便秘似的表情,方才明白过来,刚刚我的表现过于飘忽,她是怕我根本不认识人家,乱记账吃白食,到时候反得罪了那三位。
也罢也罢,我道了声抱歉打扰,就转身出了莲清苑。
我的乖乖,宋尚璊逛个勾栏还隐姓埋名。
此刻老子饿着肚子两袖清风地在大街上乱逛,越逛越饿。
依稀记得明初从前说,饿的时候不能老是想着吃的,可以试着运动运动,有时候运动着就忘记了饥饿。
我一向将他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但是今天,这个理论不通。
饭点过了不久,我估摸着时间折回莲清苑,果然宋尚璊已经站在厅里等我了。
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笑嘻嘻地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尚璊回头,目光水平地环视四周,看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瞪得老大,表情显得很茫然。
“……过分了啊,有点做作啊。”
他闻言笑出了声,声音爽朗:“你太矮了,我都看不见你。刚刚拍我肩膀是不是还要跳起来拍啊?”
“……不用跳。”
“哦,那还不错嘛!”他的笑容总是显得很明朗,星目剑眉,又夹杂着五分硬气。
我忽而想到了什么:“那两位……”
他笑容渐渐平缓下来:“已经走了。”
“嗯。”
宋尚璊示意我出门,我们并排走在街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我想问你个问题。”
我感到一丝诧异,却笑着说:“问呗。”
“要怎样做,才能让我们更坦诚一些?”
这是个甚么问题?
“我看起来有很多秘密吗?”我反问道。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心思简单的人,如果你对我足够坦诚,也不至于现在都不告诉我你很饿。”
我默不作声,不知如何回应。
“这原本不是甚么要紧的事。只是你连这件事都不说,想必平日里也有很多话没有同我说。但是这里如果站的是明初,我想你不会瞒着他。”终于,他叹了口气,好像充斥着无限的茫然和无奈:“我们......还是有些生分了不是?”
“你......”我清了清嗓子,心里匆匆打了草稿,却蹦出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刚才那根黄瓜好吃么?”
他一听偏过头看着我,眼里尽是诧异,我看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又恢复了原样,心里放心不少。
果然,他开口道:“挺......挺好吃的,你也想吃?”
我果断点头。
他呲牙一笑,拍拍我的肩示意跟上他,我们一前一后回了他的别苑,顺道扛回去一大袋小黄瓜。当然了,是宋尚璊扛不是我扛。其实我力气挺大原本要自己扛,但宋尚璊皱着眉坚持说大庭广众的他需要作为男人的面子,我只好顺水推舟说那你扛罢,就当锻炼身体了。
于是晚上有很多凉拌小黄瓜,据说不赶紧吃完就要坏掉或者喂猪,宋尚璊不愿意顿顿黄瓜,示意厨房干脆喂猪。
我苦口婆心劝说,说喂猪还不如喂那两个二苏,眼看夏天来了大家一起拍个黄瓜凉爽凉爽。宋尚璊点头道有理,于是经常约他们出来,三个人关在小院子里喝酒,凉拌黄瓜就是下酒菜。这样直接导致了三人看见黄瓜就反胃,兜了一大圈儿那袋小黄瓜还是只有喂猪。我拿黄瓜喂猪的时候,看黑的白的花的小猪撅着鼻子撒丫子吃得特别快乐,心想那三个人还不如这几只猪。
还有一件事我挺高兴,那就是宋尚璊经过买黄瓜事件之后,一直对我自己身上没钱买吃的而饿了一整天的事情耿耿于怀,第二天就扔给我一大包银子,那一大包顿在桌上发出一声悦耳的闷响。
我没好气地问,这是什么?
宋尚璊环手斜靠在门栏上笑着,锋眉一挑:“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一看,心里抖了三抖,一番思想挣扎之后,坚决地推开道:“你这是做甚么?”
他似有无奈之相,只是遥遥望着天际,良久才回过头来,伸出一只手支在下巴上:“怕以后我再有事你没饭吃。”
我上下打量着,临近盛夏的阳光有些刺眼,从门口照进来,他逆光对着我,成了一抹剪影,我道:“你没事摆什么造型?”
他干咳两声,立刻站直,一步跨进房门,抽出腰间别着的一把白扇,漫不经心地摇了起来,我注意到扇面是空的,不禁有些好奇。
难道他想自己喷薄点情感上去?
“子颜”我叫了他一声,目光流连在他的空白扇子上,“你今年穷得只能买白扇子了?”
他闻言低头瞧了瞧,笑着说:“哦,我想自己画,却不知道画什么才能符合我的气质。”
“你嘛......”我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上下打量他,“画根小黄瓜罢。”
他一扇子挥来打下我的手:“别再提黄瓜了,你你你,不是说不做这个动作吗?”
我撇了撇嘴,以示同意,又道:“你自己画?你行吗?”
他先是一愣,好像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继而板着脸急促道:“行,当然行!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我哈哈大笑,他在一旁促狭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眯着眼睛问:“你调戏我?”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喘不过气,他两手扶正了我,双眸对上我的,薄唇微微勾起问:“你怎么越大越不正经?”
我渐渐笑不出来了,气氛好像有些变化,我吸吸鼻子,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只见他略弯着腰,低头缓缓靠近我的左耳,吐息喷洒在我的脖颈上,很痒。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故意压低了嗓音,缓如溪流地在我耳畔说:“行不行的,要不你试试?”语气很轻,尾音很长,我仿佛有一晃失神。
反应过来之后,我想往后退,却被他扶我的手牢牢制住,无可奈何,我只好双手合十道:“施主,老衲坚信施主的能行,还请施主放开老衲。”
他眼底滑过一丝愉悦,皓齿明眸地笑起来,声色爽朗如常:“大师可知我所指何事?”
“呃......这个...”我咽了咽口水,以一种自以为云淡风轻万般皆空的眼神迎上宋尚璊,“施主,色即是空,何必执着虚像?好比施主这个扇子,若强添形色便有桎梏,无论何种情感,予以万物皆可表达,却失了情感本身的妙处,须知情感原也是万物之一。倒不如置之空白,万象可生,万情具在,有缘的人会见到,懂的人会懂。”
他仍然没有放开,只是笑着看我:“装疯卖傻。”
好罢,他没听我刚才的话,我不得不解释一遍,于是道:“施主,你看你慧根就不行,当初我听这个话的时候就没怎么纠结。这怎么是装疯卖傻呢?你说你行,那你就行,何必要我证明呢?认为你行的人你不用证明他也觉得你行,认为你不行的人你就算证明了说不定别人还要说你变态。所以施主的能力,有缘的人会来替老衲证明的。”
言至于此我觉得他可能还不懂,于是又拿之前的例子道:“好比施主这个扇子,若强添形色便有......”
“我想看看你的形色。”他捏着我双肩的手紧了紧,眼里是莫名的柔情。
我忍不了了,双手抱拳:“老衲,输了!”
“时至今日,你当我还在跟你玩笑?”夜空般的眸子泛出星光,我几乎都要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了。
我紧张道:“这都是□□!□□!宋尚璊你正常点儿!”
他果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双手一松,挥开他那没有形色桎梏的扇子,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我在一旁抖着脚,等他笑够了,摇摇头说:“你这样显老。”
他闻言“啧”了一声,扇子点了点我额头:“如何,谁调戏得过谁?”
我一面说你你你,一面心里暗嘲,这演技还不够。宋尚璊这个类型的愣头青年,要是来真的,那眼底也不该是温柔似水,而是热情如火。
你温柔,你就露馅儿了。
“诶?”他嘴角还带着笑,“你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哪儿看的。”
“嗯?你有兴趣?我从前去庙里上香听老和尚说了些,又在九王爷那儿看了一些。”
他抿了抿嘴,转手抢过我刚泡好准备入口的清茶,抬手就是一口,道:“你别跟他学,小小年纪就成了神棍。”
我嘿然道好,手下开始另沏一杯茶。
他咂了咂嘴,连声称赞,遂问我为什么泡茶技术那么好。
我答道:“明初教的。”
他闻言却不再言语,喝完茶就匆匆出去了,只说晚上再来,有事要讲。
我看着他留下的那一大袋钱,外头艳阳高照,微有暑热,廊檐下几株萱草开得正旺,拼命向外伸展,想要沐浴阳光。心里隐隐觉得,晚上宋尚璊要讲的事,好像不大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