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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扑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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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天下是苏家的天下,圣上乃是一脉嫡传的苏桓道。
皇位更迭这档子事,说起来总有几分波澜,其中利害我们暂不言表。只说苏桓道这一轮更替从外表上看起来,大概齐能算个稳当。苏桓道出生时就是嫡子,八岁时被立为太子,一路走来大路宽阔,明面上的大坑没有,暗地里的阴沟暗渠倒是一个不少。
先皇共有九个儿子,活到今天的却只有四个。分别是先皇的刘昭仪生的老大,衡王苏桓远;皇后王氏所出的老三,也就是盛贞皇帝苏桓道;高德妃生的老七,泰王苏桓义;以及皇后的小儿子,排行老九的长平王苏桓明。
掐指一算,到如今也活生生折了老二、老四、老五、老六和老八,足足五个皇室血脉。说来太平盛世,无灾无病的,怎么就平白死这么多儿子?
说来,也不知道先皇运气算好还是不好。生了一堆儿子,个个心怀天下,充满治国抱负,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皇位。
长子苏桓道是正宫皇后所出,嫡长占全,遭人记恨,童年生活很是艰辛。基本上就是所有皇子加后妃明谋暗斗的主要对象。
但是苏桓道也不是好惹的,登基后不久,还曾下旨将自己的某个倒霉弟弟抄了家杀头。此倒霉弟弟,也就是曾经的老六,广王苏桓章。那时他在大殿上立下诅咒:“桓道!你残害手足,人神共愤!我宁永不瞑目,也要你难有安眠之日!”
苏桓道此人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从来雷霆手段,面对此种无档次的诅咒,也只是轻笑道:“也好,朕也并不是很想你瞑目。”
得,老六就这么折了。其余几个,除了老二是小时害病死的以外,剩下的统统死得不清不楚,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而九儿子苏桓明就不同了,是一个遗世而独立的存在。此人见神拜神,见佛拜佛,就差一纸离书,跟着老道飞升。
少时就对神佛表现出的浓烈情怀,这让先皇很是苦恼,也让苏桓明的亲娘很是苦恼。
倒不是想让自己的小儿子和大儿子对着干,只是皇后的眼见别人儿子三句不离天下苍生,而自己的儿子总在家里焚香诵经,怎么看怎么是个败家玩意儿,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儿。
其母曾苦口劝道:“儿啊,你看看,你的兄长们多么胸怀天下,多么有理想有抱负。”
年仅十二的苏桓明凝眉望着母亲道:“我的理想抱负何止天下?我乃是要度化世人,解救他们的彼岸!”
如此一来,其母再无法反驳。
再后来,四皇子死了,五皇子也死了,且死得蹊跷。王皇后是个聪明人,便再也不拦着儿子,反倒是鼓励老九败家,越败家越好。而另一头,却不怎么鼓励老三。二人每每碰见,也只是拘于礼节的寒暄。
然而,就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苏桓明除了喜欢看个佛藏道藏以外,没什么看起来特别迷信的地方。
看来传言总是言过其实。
总之,苏桓道冷静干练,凭本事坐稳王位,苏桓明神神叨叨,靠迷信发家致富。两兄弟志向不同,互不威胁,却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不过终究是兄弟,关系也比旁人亲热一些。
可是现在我就只能笑笑了,苏桓道肯定不知道他的神棍弟弟正在做一些秘密动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这么迅速的来到这里,总不会是来玩的罢?莫不是有所察觉?
我问宋尚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九王爷?”
宋尚璊不可置否:“从小一起长大的当然知道。”
我挑眉:“明初也知道?”
他撇撇嘴:“他连那剩下那几位仙逝的画像都认得出,怎么可能不认得这个。”
“那你们为什么要唬我?我真以为柳客竹就长这样!”
“咦?”他挠挠头,“就算真长这样又如何?我怎么觉得他挺好看的?”
我大手一挥:“胡说八道!哪里好看了?顶多算不丑!你看他那个下巴!”说到一半,突然意识过来,“你别把我往沟里带,说你为什么要唬我!”
他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嗯。”
只见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张脸笑得格外灿烂,眉目俊朗,透着暖意:“既然如此,咳咳”他假意虚咳两声,低着头对我说,“那我就不告诉原因你了。”
“......”
“嘿嘿。”
“你滚。”
“......那我走了。”
我点头:“嗯。”
他果然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当真走了?”
我没看他,结果他又退回来,挡住了我头顶的太阳,对我道:“你别生气啊,此事情不好与你明讲,以后但凡时机成熟,我就全部说给你听,如何?”
我冷笑,心想,等时机成熟,难道是他就在断头台上流着泪说给我听。
微风和煦,木叶婆娑,我抬头看着宋尚璊,仔细审视这个一身玄色的青年,他的形容气质一如从前一样俊朗英气,略带几分猥琐风骚。再熟悉不过的样子。于是勉强给他一个傻笑,道:“好。”
他打扇笑着走了,那抹阳光中的剪影,好像能融化北国绵延万里的冰封雪飘。
我摇摇自己的头,实在不该想太多,无论如何,宋尚璊还是宋尚璊,而明初也依然是明初。他们所做的事,我一件都不知晓。
转眼四月芳菲尽,圣上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几日来,我也就见过两次。倒是宋尚璊和苏家这两个人走得颇近,三人形影不离,一起神龙见首不见尾。本来我是不知道他和二苏一起的,但我为什么又知道了呢?因为我不幸掺和了一次。
那天我在街上好端端地走着,看起来十分正常,出门的目的是帮厨房买小黄瓜。因为宋尚璊早晨说他想吃凉拌小黄瓜,用来清爽一下那被猪油蒙了的心。
不幸的是,厨房恰好没有小黄瓜,只有几根老黄瓜,厨房遂询问宋尚璊是否能换成凉拌老黄瓜,但宋尚璊表示不愿意吃凉拌老黄瓜,他一定要凉拌小黄瓜。
别苑里人手奇少,统共不超过十个,人人都从早忙到晚,谁会显得稍微不那么忙呢?对了,这个人就是我。
所以我出来买小黄瓜。
一摸兜里厨房给我的钱,啧啧,按眼目下黄瓜的市场价,这钱也就能买两根儿,可谓抠门到家。
我揣着两根儿黄瓜的钱,却走出了腰缠万贯的风采,街边的大小叫花子清一色向我伸手,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一个熟面孔,笑话,我要饭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一种一代不如一代的沧桑浮上心头,脑子一热,扔下一根黄瓜的钱。扔完我就后悔了,今天宋尚璊只能吃一根小黄瓜了。我委实不该拿他的黄瓜,呸,拿他的钱来满足我触景生情的悲怆。
路过莲清苑的时候朝里面望了一眼,轻纱幔笼,看不真切。我悻悻走开,感叹世风日下,达官显贵自己家的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以及五房甚至六七八九房自己不好好珍惜,反而跑来这种只能看不能吃的鬼地方花钱活受罪。说真的,我真觉得还不如庆红楼,虽然俗了点,但至少有料啊。
不像这里,就剩精神享受了。
精神这个东西说来也悬,讲不清道不明的,好比在我看来老黄瓜和小黄瓜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但宋尚璊的精神告诉他自己只吃小黄瓜,于是他的□□就告诉我,让我出来买小黄瓜。
买了一根小黄瓜往回走,再一次路过连清苑,这回我没朝里望,因为我直接进去了。不是我自己走进去的,是被突然冲出来的宋尚璊拉进去的。
我甩了甩袖子,故作正经:“愚弟拉为兄作甚?”
他亦面如玄铁道:“为父见你路过,拉进来我们父子二人玩耍玩耍。”
我目有笑意:“孙子长大了,懂得孝敬爷爷。”
他突然低头,压声道:“娘子哪里的话,为夫着实想你。”
我一个倒拐子朝他肚子打去。奈何他身形一闪及时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