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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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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柳客竹后,他抬头望着我们道:“这样有诗意的画面,你竟然用轻功?整体的美感都被你破坏了。”
我不好意思说话,宋尚璊也装作没听见。一会儿,柳客竹也轻功飞上来了,衣袂飘飘,总算见到了几分柳仙的姿态。
宋尚璊边飞边道:“复兮,你的诗意呢?”
柳客竹不屑道:“既已被你破坏,我又何苦一力勉强?反正有你在的地方,勉强也是无用。”
宋尚璊没反驳,但听得柳客竹说了声到了,才轻轻落下地来,放我下来。
说来也怪,雨在落地的瞬间霎时停了,一时间碧空澄澈,日头方显。
此地是个小茅屋,盖在半山腰上,周围扎了粗陋的篱笆,围成了个小院子,院中无鸡又无鸭,一路上来周围也没见有农田,不知这个白胡子老头平日都以什么为生。
对面山崖如刀斧凿过一般,崎崛秀丽,有清泉从中泻出,落入山涧,空谷回响。空气中是大雨冲过之后的清新,万物都焕然一新。
宋尚璊问柳客竹:“白胡子就在这儿?”
柳客竹嗯了一声,抬脚朝茅草屋走去。宋尚璊并排走在前面,眼见快进屋了,他却突然回身,低头对我道:“大宝,我的玉佩好像又不见了。”
我问:“要么,我帮你找找?”
他点头:“好,你就去我们来的路上找找罢。”
“哦......”我深吸一口气,道,“那我还得一路寻下山去了,不如到时候我就直接在山下等你们下来?”
“不用不用”他连忙摇手,“就在这附近四处看看便好,莫要走下山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心想他怎么老是掉玉佩。
路上,我拿着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适才飞过来时实在太快,哪里都有可能掉,尤其可能正挂在某棵树上。我抬眼看了看这里的树,雨后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照进来,十分好看,奈何树太高,就算我发现玉佩挂在上面,怕也是爬不上去。索性草草搜索一番就赶紧回去罢。
我加快了脚步,却迎面看见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背后背了个大竹篓,竹篓里是我认不出的花花草草。
我竟觉得他有几分眼熟,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大喝:“你不是个瞎子吗?!”
那老头眯着眼,停下脚步道:“小茶,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咒谁呢?”
我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他就是那天妓院门口那个衣不蔽体拉二胡的老瞎子。
我道:“就是你,你说你吃烧饼就会手脚无力、关节疼痛、腰膝酸软、阴阳失调、五脏衰弱、呼吸困难、七魄游离、气息奄奄。朝不虑夕。”
他终于睁大了眼睛,好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又从容道:“你背得到溜。”
听他这样一说,我便知道这是个好说话的主,不用怎么拘礼节。
我朝他笑道:“你跑出去骗人,现在来这儿干嘛呢,采药治病?你吃烧饼了?”
他也笑道:“好不见外,你当时穿的可是男儿装,我还当你是个小少年。这里是我家,你说我来这儿干嘛?”
他家?我突然注意到他下巴上留有一层短短的白胡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柳客竹要找的就是这个老瞎子。
我嘿然笑道:“嘿,老瞎子,你的白胡子不够明显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最近剃短了些,不然吃饭的时候总要撩开吃,不甚方便。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那木棍刨了刨一旁的花丛,没看见宋尚璊的玉佩,遂对老瞎子道:“不是我要来的,是柳客竹要找你。”
他愣了愣,目含精光的眼珠子转了转,道:“哦,我大约知道了。走罢,我们一道回去。”
我摇摇头:“我还得帮人找东西,你先去罢。”
老瞎子咂了咂嘴,笑道:“不用找了,他没掉东西。”
我一阵诧异,老瞎子该不是脑子有异常罢。
见我不答话,他又道:“小茶,刚才下雨淋着没?”
我心里一暖,觉得老瞎子人挺好的,回答道:“没有,你呢?”
他咧开嘴笑了笑,牙齿有点泛黄:“淋了,顺道洗了个澡。”
我嘿嘿笑了两声,扔了木棍,就跟着老瞎子回了茅草房。
阳光越发耀眼,林间的鸟开始婉转鸣叫起来,有几分动听。脚下青泥还是不大好走,我自己走得东一脚西一脚,前面老瞎子倒还老来稳健。
到了茅草屋,便看见宋尚璊双目紧闭,双手张开,下颌微扬站在小院里,老瞎子明显被他吓得顿了顿脚步,回头问我:“这是跟你一道的那个宋家公子?”
我捂着脸,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老瞎子啧啧两声,安慰我道:“也......也算个俊朗罢,只是...这厮的行为每每令人颇为费解。”
我看不下去,连忙跑上前去,拽了他的衣摆压声道:“你这又是在作甚?吸天地之灵气么?”
他应声放下双臂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这是在晒衣服,本公子找不到晾衣杆,只好自己当一回衣架。”
我摸了摸他的衣服,是前半段拉我上山时淋湿的,当时他让我打好伞,自己先上一步,而后再回头拉我。我自己衣服倒是干爽,心里不由的有些内疚。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十分温柔地笑了笑,深邃的眸子看着我道:“没关系,好在你后半段没让我继续一步一步牵,也不是很湿。再说,刚吃了猪油,淋个雨清爽一下也挺好的。”
我正准备说些什么以表达我对他的感激敬佩之情,却见老瞎子从旁边旁若无人地走过,一路目不斜视地走进屋里。
宋尚璊诧异道:“这老头儿是谁?”
我道:“就是复兮要找的那个白胡子啊。”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问:“那他的白胡子呢?”
我答道:“他说他剃了,现在有点短。对了,你的玉佩.....”
我想说我对不住你,没找到你的玉佩,要不我还是一路寻下山罢。
但见他掩袖虚咳了两声道:“这个...我也是适才才发现,玉佩我今日根本就没戴出来。”
“......”
相顾无言许久,我问道:“你衣服晒干了么?”
“唔......差不多。”
“那就进去?”
宋尚璊此时眼神却有些犹豫,好像在纠结什么事情。
我推了他一把:“你还好罢。”
他摇头说没事,旋即叹了口气说:“走罢。”话毕,转身走在了我前面。
我如堕五里雾中,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我就感到情况不对,抬眼一望,当即愣在原地。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和明初相遇的可能,在黄昏,在傍晚,在明府的桃树下,在当年落水的小溪旁,可现在,我的的确确在这个深山老林里遇见了明初。
于我而言,只要有明初在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就开始发生变化,变得明艳可爱,变得耐人寻味。
他一身玄青色衣袍坐在那方茶几旁,熟悉的眉眼,仍然波澜不惊,一汪古潭似有盈盈微光。他正端着一碗清茶细细品茗,一举一动,像极了往昔。
宋尚璊先开口道:“明兄。”
明初放下茶碗,嘴角轻轻带动,微微一笑,声线一如从前的低沉温和:“子颜。”
我一直愣愣的不说话,心里几分荡漾,几分杂乱。
他终于看向了一旁的我,却也没有说话,微微偏了偏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笑了?笑什么?这个疑惑,我存了很久。
后来,在回去的路上宋尚璊告诉我,其实当时大家都笑了,只是我一直排除杂念地只看见了明初一人。宋尚璊还说,如果当时我照镜子,我肯定也会笑,因为那样子实在太傻了,好比癞蛤蟆看见天鹅,好比猪八戒看见嫦娥。
一幅欲罢不能的猥琐样。
老瞎子开口道:“这俩小孩儿刚刚在院子里腻味儿,全然没有搭理我的意思,好歹你们收敛一些。”
我立刻反驳:“一派胡言!”
明初看着我淡淡道:“不可对老先生无礼。”
我立马怂了,懒声道:“好罢。”
宋尚璊接嘴对我说:“快给老先生道歉!”
我道:“谁给那老瞎子道歉!”
明初一旁道:“快道歉。”
“好罢,对不起,老先生。”
宋尚璊一幅受伤的神情,指着我道:“你就如此区别对待?”
我把头别到一边,不去看他。
老瞎子倒是看得挺开心,在一旁笑个不停。我注意到柳客竹一直坐在明初对面,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切。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只是表面看起来相当平静,实际上暗流汹涌,不平静得很。
好比我眼前明明是一幅山水风光,但又暗藏了许多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弱肉强食。
这许多年来,虽然对一些事情有一丝察觉,却又不愿面对,只得装聋作哑,装天真装潇洒。我知道现在在坐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他们如此煞费苦心地瞒着我,我又何必拆穿呢?可时至今日,我却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他们是想瞒着我的吗?
为什么偏偏那么巧,在明初来这里时,向来不出门的柳客竹首次想出门走走了?天气好根本就是个借口,而且还是个随口胡诌完全没有说服力的借口。
要么,他笃定我脑子有问题,要么,他是故意让我知道这就是个借口。
为什么之前宋尚璊要故意带我去妓院,好撞上那个老瞎子?今日又为什么谎称玉佩掉了,支走我,好让他们三人有单独谈话的间隙?
又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物,范不着给我营造出这些假象。又为什么要流露出这些蛛丝马迹?
此时此刻,为什么又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思考人生呢?
这个倒是有答案,因为他们要一起思考人生,所以把我撵出来独自思考人生。
问题太多了,本来平日的脑子就不够用,这么一想,脑仁都想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