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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猪油肉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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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将至,天气难免燥热起来,天气一燥热,人也跟着燥热,人一燥热,洗澡次数就频繁了。旁人洗澡不要紧,这位柳仙洗澡却是要紧得很,防风、当归、荆芥、羌活、皂角、香日草、曹香、白志嵩本、川穹、甘松、水红花、茉莉花、丹桂花一样也少不了,风骚得紧。
那夜,皓月当空,庭下空明,四下静谧非常,只是偶有蝉噪。我匆匆往卧房走去,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傍晚,我在去给柳客竹买药材的路上碰见了绿绿。我问她近来怎么样,她说大愣子王胜终于不愣了,把一个邯郸的六十岁高龄的老头硬拽来给她看病,后来送走了老头儿,确认了绿绿没事儿之后,这俩人终于来事儿了。
正说的时候,斜阳柔和了许多,绿绿脸上两抹红晕,轻咬着嘴唇,抬手挽了耳边的鬓发,露出两个梨涡。
我终究没有开口问起明初,尽管中间有几次差点就忍不住了,总觉得他的生活正趋向温暖和光明,趋向我难以触及的地方。他的生活,他的细节,我都不清楚,从前他身边是我,而现在他身旁的位置将被一抹宝蓝色的倩影牢牢占据。
我笑着和绿绿告别,她却回头道:“你真的不回家了么?”
我一愣,笑容凝固在嘴边,良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叹息一声:“我也很久没见过明公子了,他如今在府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过其他大约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你不在,你养的疯狗被明公子放在他自己房里了,倒是把夫人气了一段时间。”
我强扯出一个估计不怎么好看的笑容,送走了绿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前方不远处柳客竹的房间还亮着悠悠的烛光,隐隐传来几丝杂声。
我心里诧异,放轻脚步靠近,却听不真切。一步步走过去,刚伏在门口准备侧耳窃听,谁料门从里面被“攸”的一声打开。宋尚璊带着酒气扑出来,我连忙侧身一躲,但见他满脸通红,神色淫悦,匆匆看了我一眼,就大步离开,步伐还不大稳健。
我朝里一望,只见柳客竹裹着一件月牙长袍从屏风后转出来,发尾稍湿,面色僵冷,眉梢隐隐透着一丝杀气。
他走至门口,冷冷说了一句“晚好”,就“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四周重归静谧,月色如水,我愣了半天,摇摇头踱步回了房间。果然,宋尚璊还是弯的,只是对象从明初变成了他的复兮。多么诡异有趣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宋尚璊在他妖艳的卧房里拉着我说:“你今天帮我把饭拿进来罢。”
我诧异道:“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
他道:“那些大家公子不都是这样么,独自吃饭,独自出游,独自登山,独自下海,多么清冷高雅。”
我一袖子甩开他的手:“哦......宋少终于觉得自己身份高贵了,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他慌道:“哪里的话,你平日总说我庸俗,今日我风雅一回也不行了?”
我侧眼看他:“单独吃个饭就风雅了?”
他抿了抿嘴:“唉,总之,今天你帮帮我罢,就说我身体不适。”
我心想,这个谎诌得不好,他万年不坏的金刚之身今天突然坏了,一定会引来更多的人前来探视。
还没来得及告诉宋尚璊,就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忽悠一声推开,一个纯白得不能再纯白的身影从容跨进,手上还拎了一个渗了油的袋子,看起来十分油腻。
温润如溪流的嗓音响起,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只见柳客竹走近道:“身体不适?肯定是营养没跟上,呐”他拎起手上油腻的袋子,朝宋尚璊笑道,“吃罢。”
我看了一眼他的笑容,天真无邪,阴风阵阵。不禁为宋尚璊默哀片刻。
宋尚璊干笑两声:“这个......不好罢,怎好劳烦复兮?”
柳客竹的笑容更有深意了,连忙摇头道:“哪里哪里,在这里吃子颜的,用子颜的,是我劳烦你才对。子颜就不要推辞了。”
宋尚璊继续浮于表面地笑着说:“还是算了罢,这等好东西,复兮自己享用不是更好?我也可以心安些。”
柳客竹立刻收敛了笑容,冷脸道:“子颜还没吃,怎么就知道是好东西?嗯?”
宋尚璊愣了愣,随即看向我,一幅便秘的模样,看得我十分难受。
柳客竹笑了,声线优雅道:“子颜接受个爱心小礼物,怎么还要征求大宝的意见?”他转过头对我道,“也罢,大宝,他要收我的东西,你准么?”
我能做否定回答么?明显不能。于是我干笑两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道:“准......准罢......”
话音刚落,只见宋尚璊瞪着一双牛眼看着我,神情万般凄恻。
柳客竹笑了:“如此便好。”他把油口袋往宋尚璊面前一拎,“子颜接好。”
宋尚璊仰头叹了口气,心一横,一手接过口袋:“如此,便多谢复兮了,不知里面是何物?”
柳客竹笑道:“自然是子颜从小爱吃的,复兮记得十分清楚。”
宋尚璊打开袋子,摇了摇头:“老子就知道,你说你怎么气量还这么小?”
柳客竹道:“是因为只有你惹我。”
宋尚璊叹息连连,只说天道不公,人心不古。柳客竹听得有趣,便笑道:“别挣扎了,好好吃罢。”
我眼见着这幕情景,心头一颤,掩声问柳客竹道:“诶,想必,你是给他补身体的?”
柳客竹正欣赏宋尚璊的百味表情,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只是含糊道:“...是啊......”
一瞬间我就懂了什么,了然道:“嘿嘿,没想到,你还挺大方。”
宋尚璊苦着脸问我:“他大方什么?”
我自笑笑,没答话,心想,昨晚别人都忍气吞声被你上了,今早还来给你补身体,那还不算大方?
柳客竹一头雾水地问:“我大方?”
我喝然道:“装,你再装!你敢说你不是因为昨晚的事生气,今早专程来的!”
柳客竹狡黠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一张脸又隐晦下来。
宋尚璊脸一红:“大宝,此事不可再提!”
我疑惑:“不提就不曾发生么?”
柳客竹面色更难看了。
宋尚璊拎着油腻腻的口袋,眼中是深深的悔意:“罢了,都怪我,那晚不该贪杯。”他抬眸看向柳客竹,送出道道骇人秋波,“复兮,我......”
柳客竹突然轻笑道:“无妨,都是男子,赤诚相见也没什么。只是你要何时对我赤诚呢?”
“放心罢复兮,我对你负责。”
柳客竹眼底滑过一丝诧异,一丝恐惧,但随即又变成了玩味十足的笑意,故意拖了很长的绵音道:“嗯,我等着。”
柳客竹一举一动自带邪气,这个笑笑得人心里发怵。
不等宋尚璊作回答,柳客竹点了点油袋子道:“快点罢,凉了更难下咽。”
我一直好奇袋子里到底是什么,直到宋尚璊苦大仇深地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我不禁咋舌:“区区几个包子把你吓成这样?”
宋尚璊摇头道:“非也非也,包子不可怕,复兮加的料才可怕。”
柳客竹点头道:“正是正是。”
我疑惑:“什么料?”
这个问题,却只引来了宋尚璊的一声叹息,柳客竹的狡黠笑意。
宋尚璊坐在一旁闭眼捏鼻,企图封闭六通五感,深吸一口气慢慢下咽时,只听得柳客竹悠然道:“今日天气到不错,想出去走走。”
我朝门外望了一口,云都快压到房檐了,遮天蔽日的,不知道天气好在哪里。
谁料宋尚璊口含包子,语音不详,只是一直点头,以表赞同。
我无奈摇头,此二人怕是有病,遂问道:“那要去哪里走呢?”
柳客竹望着黑云密布的好天气道:“城外不远有座山,山里有一个白胡子老伯,挺好玩儿的。”
我不禁为那老伯心寒一把,活了一大把年纪,还要被人玩儿。
柳客竹十分愉悦地欣赏着宋尚璊的形容,我看得难受,遂出了门去拿伞,以防待会儿在外面随时下雨。
拿了两把伞,送他们到门口,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却被宋尚璊一把扯住袖子,深邃的眸子发着晶晶亮的光芒问我:“你不去?”
我一脸茫然:“我没说我要去啊?”
“我去,你却不去?”
“你去,我为什么要去?”
他攥紧了我的袖子严肃道:“你应该时刻紧跟我。”
我也装模作样地板脸道:“现在有人陪你,你又不会无聊。”
他偏头过去,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道:“好罢,我需要一个聪明伶俐机智勤快古道热肠人见人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人随时跟着我。你跟是不跟?”
我立刻答道:“跟。”
路上,宋尚璊告诉我,他吃东西从来不忌嘴不挑食,只是有一样从小就吃不得——猪油。肥肉五花都能来,就是不能来猪油,小时候头一次喝汤,汤里放了猪油,几口下肚,当场就吐了,还拉了好几天。
我自觉猪油和肥肉并没有多大区别,便问他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他根本不知道汤里有猪油如何产生心理作用啊?我点头道是,没想到天下奇怪的事这么多,又问了宋尚璊是不是那几个包子里就有猪油。
他点了点头,说现在长大了,身体强健起来,反应没那么激烈,只是这几天胃里会不大好受,油腻的东西看不得,看了就难受。
我心想柳客竹也是挺狠的,没事拿人身体健康开玩笑,但又觉得奇怪,为什么柳客竹对宋尚璊如此了解?
我问宋尚璊是否从小就和柳客竹很熟,是如何结识的,他却支支吾吾半天给不出个答案,看样子不大想说。我也索性不问了。
这一路没下雨,但到了山脚下时,望了眼头顶上的天空,总感觉这云快兜不住了。也亏得柳客竹今日错搭了神经,放着出神入化的轻功不用,偏要装回文人雅客慢悠悠地徒步过来,还时不时和宋尚璊风雅几句。不过转念一想,要是他飞走了,估计宋尚璊也得飞过去,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我一起扛过去。
说起被扛,突然间又想起之前的绑架事件,仍然心有余悸,却想不通神思为何要绑我,按理说她不必这样转弯抹角的,况且,我也不是什么核心人物。细想宋尚璊的推论,虽然占理,却占得不全,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诶,子颜兄。”我喊道。
宋尚璊回头:“怎么?”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在柳客竹面前问这个问题,半天没说话。
宋尚璊却很疑惑,凝眉问:“你喊我做什么?”
我心一横:“且说初春那次,你扮作......”
“嗳,下雨了!”宋尚璊道。
天空果然落下豆大的雨点来,我慌忙拿伞,恍然间看见柳客竹回头瞥了我们一眼,意味深长,好像是对我们刚才的对话有些兴趣。
宋尚璊扔给柳客竹一把,自己跟我同撑一把,雨点噼啪落下,很是急促,脚下的路也化作泥泞,一行人冒雨上山,看似风雅,实则受罪。
好在山不高,柳客竹脚力又好,此种情况小菜一碟,倒是苦了宋尚璊,一路上尽拉我了。有几次我都想大义凌然地告诉他:“别管我了,我不想拖累你!”
我也真的这样做了。想那风雨凄凄,我满身泥泞地站在伞下,一幅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抛头颅洒热血的模样,对宋尚璊说了这样一句浮夸的话后,他竟然咧开嘴笑了笑,夜空般的眸子又泛出一次星辰的光芒,随即把伞递给我,
我愣愣接过,心里正想他这是让我打着伞自己回家罢,谁料他却背过身蹲下来,头也不回地道了句:“上来。”
“......上来?上哪儿?”
他耐着性子,笑着说:“来,我背你。”
我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不了不了,男女授受不亲。”
他听后一愣,随即大笑道:“你竟然还把你自己当女子了?真是怪诞。”
“......”
他清了清嗓子,爽朗道:“你要是坚持自己走,那我们就不知道要走到多久了,复兮大约已经在前面等我们,我背你比我拉你更直接,更省力。”
我还有些犹豫,又听他道:“快点儿,脚都蹲麻了,不然待会儿就你来背我。”
“好罢”我走过去,伏在他背上,“对不住了。”
他一声轻笑,说了句打好伞,就窜了出去。我暗道,学过轻功就是不一样,这速度,销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