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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柳客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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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清晨,我一早被宋尚璊的敲门声吵起来,囫囵裹了裹,开门一看,那厮穿得整整齐齐,正笑得皓齿明眸地看着我。
我冲他嘿嘿笑了两声,啪地一声把门关上,掉头重新往床上走。
只听得他又在门外嚎叫:“大宝!你快起来!有人来了!”
“有鬼来了再叫我!”
“鬼?不不不,他怎么能是鬼呢?他可比鬼帅多了。”
嗯?帅?
我朝门外喊道:“有明初帅么?”
“比他帅多了!”
我想了想,又试探性地问:“有你帅么?”
门外静了一会儿,而后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没有!”
“哦,那你自己去罢。”
“好罢好罢,比我帅一点点。”
“具体点儿,有多帅?”
“嗯......”门外似乎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听过莲清苑头牌柳婉兰姑娘的亲哥哥柳客竹么?”
我一把拉开门,清了清嗓子道:“我们走罢。”
不是我犯花痴,只是金陵兰竹二人实在是声名远播。
柳婉兰年仅十七艳冠四海,达官显贵纷纷千金一掷只为见她一面,而其亲兄更是神秘叵测,难见真容。
曾有坊间传闻,说一个山夫夜归,忽见林子上方有圣光闪过,远处仙乐骤然响起。山夫不禁抬头一看究竟,这一眼便看见不远处树梢上有一蓝衣仙人飘过,其姿绰约,其态脱俗。
山夫一时看呆,大呼:“神仙!神仙收我走了罢!”
那仙人回过头来,容貌倾世,嘴角勾起,夺魄一笑道:“痴儿,我乃客竹俗人一个,你且另寻仙座罢!”
自此,世人皆称柳客竹一声柳仙。
我知道这传闻水分很多,不可尽信,但能与仙人作比的人诱惑实在是大。
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明白一个道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当我见到柳仙时,我就深刻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宋尚璊一边玩扇一边仰头对塘边一棵柳树道:“复兮来得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备上蒙顶茶,不知这个雀舌你还喝得惯否。”
我还在想宋尚璊怎的要对着一棵树说话,却听得树上传来一人赖赖道:“既然是子颜酷爱的东西,我哪有不爱的道理。”
这音色,沉浮销魂,温润绵转。嗯,大约是个风骚的。
“那不妨复兮先下来啊,我家大宝专程来看你了。”
那人道:“是么,每日想瞻仰我的人有很多啊......”
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
“复兮,你先下来,如何?”
“有什么好处?”
我心想,这厮自己跑来别人家里,不在凳子上坐着,非在树上蹲着,要下树还必须有好处,长得好看也不能不要脸罢?却摇摇头立刻否定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要脸地随心所欲。
宋尚璊嘿然笑道:“不下来算了,你且在树上蹲着罢。哦,忘了说,树上有蜂窝。”
突然树枝一震,一抹月牙色身影轻声落地,站得笔挺,抬手扫了扫肩上的一枝瓢虫,瓢虫振翅而非,忽而没影儿了。
这个人,长得没有明初好看。我摸着下巴摇了摇头。
他看了我的反应,径直问宋尚璊:“这是大宝?你确定她是来瞻仰我的?”
宋尚璊猥琐道:“索大宝眼光比较高,也就只有我能达到她的标准了。”
柳客竹面色一变,很是惊讶。脸上分明写着难以置信四个字。
我忙道:“不不不,您高大威武潇洒狂放,宋尚璊他油头粉面厚颜无耻。”
柳客竹欣然一笑,对宋尚璊道:“你们平时,都是连名带姓直呼的?”
宋尚璊道:“并不,今日不知为何,格外有些想直呼其名的冲动。”
我跟着打哈哈:“正是正是。”
宋尚璊瞥我一眼,明显是对我刚刚对他的评价不满。
我别过头去,权当没看见。
柳客竹看见我俩的无声交流,假意干咳了两声道:“然而......你们还是叫我复兮罢,我今日并没有这种冲动,别叫我全名了,不大习惯。”
“好的好的。”我随声附和。
“对了”柳客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宋尚璊:“大宝是......”
“唔,她啊......”宋尚璊衣服漫不经心地样子,道,“明初的小跟班,唉!我的索大宝嘛。”
我正准备问他没事儿唉什么唉,却注意到柳客竹的眼神沉了一沉,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
柳客竹颇有几分深意地笑着问我:“明大人的小跟班?”
这个问题显然不需要答案,我只是看着他,不大喜欢他的笑容,看得我发怵。
他又摇摇头道:“怪不得,看惯了明大人的人,自然看不上我这样一张脸。不过......”他双眸凝视着我,目光有些犀利阴沉,像是能看穿我的思想,“明大人云淡风轻万年冰封的脸,怎么比得上我风情万种呢?”说完他神色一松,笑了,带着一丝邪魅。
放屁。
我注意到他叫宋尚璊子颜,却叫明初明大人,这么客气啊?其中关系亲疏可见一斑。
难道他和明初有过节?
柳客竹来了之后气氛一下就突变了,宋尚璊安排他住在自己的别苑里,怎么看怎么有个金屋藏娇的意思。这厮平日里就不走寻常路,酷爱飞个檐,走个壁,没事儿就在树上躺着。照宋尚璊的话来说,便是--欲寻柳仙,不在人间。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找到柳客竹,那必须得仰视。
平日里难得在地面上活动一下,神情身姿之飘逸,仿佛四周都是万朵祥云,随时都是仙气腾腾。柳客竹也笑,除了第一次见面他那个诡异的笑容之外,平时的笑容怎么瞧怎么觉得有种佛祖下凡普度众生的意味,眼神里还隐隐透着一句话:终生皆可普渡。
这些倒无所谓,单单他总不见外特别爱使唤我这一样,我不甚满意。
柳客竹偏好园子里一棵大榕树,躺在树上,云袖一拂道:“大宝啊......”
我仰头:“嗯?”
“帮我把金刚经扔上来,有点儿无聊。”
“哦。”
于是我从书房拿了本金刚经,用力一甩,甩上了树。
“大宝啊......”
“嗯?”
“你去看看墙脚的花开了没,那种,白的,小的。”
“哦。”
于是我真去仔细看了看,回来道:“开了,不过快谢了。怎么?”
树上传来他的声音:“唔......没事,我就是无聊。”
“......”
“大宝啊......”
“...”
“再扔本心经上来。”
我使劲儿一扔,听见他道:“啧,你注意一下,差点儿打中我。”
“...哦”
“大宝啊......”
“......”
“你把整个道藏搬上来罢!”
“......”
头顶传来寻觅的声音:“大宝,大宝?”
“嗯。”
“啊,你知道道藏在哪儿么?”
“知道。”
“那怎么不去?”
“搬不动。”
“那......不如你上来陪我?”
然后我给他扔了本《玄暝八十一风流侠》,这是宋尚璊少年时期的代表作。
柳客竹咦了一声,一下午便都在树上没出过声。
有一次我终于鼓足勇气同他辩解:“为什么你老是使唤我?”
他笑得万般慈悲:“你在这里,不使唤你,我使唤谁?”
我竟无法反驳。
后来我向宋尚璊讨教,他拍拍我的头唏嘘了半天,我说你莫要发骚,整点儿实际有用的才好,于是听他道:“你问的是他自己不动手的原因,而他却回答了为什么不使唤别人的原因。这便是症结所在。”
我恍然大悟,随即询问应该怎么办,软柳轻轻扫过肩头,宋尚璊目光犀利道:“以不变应万变。”
我问:“此话怎讲?”
他慢慢捻起一枝细柳,淡淡道:“就是让你放弃挣扎,听他使唤算了。”说完还朝远方长长叹了口气。
我翻了个白眼:“唉,他比明初还麻烦。”
宋尚璊摇了摇头:“大宝,其实,明兄相当不麻烦。”
“是么?”
“比起其他人来,明兄已经很好了,明府里的人生活幸福感很强的。不过......”他画风一变,呲牙笑道,“当然,比起我来,还是略逊一筹,本大侠野生野长,天苍地茫,荒野求生,相当好对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