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30、席丹

　　话要从宋尚璊十五岁那年的春天说起。
　　按宋尚璊自己的话来说，那时岁月还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无情地伤痕。
　　惊蛰一过，万物复苏，母猫发情。京城的桃花在欲暖的风中一一绽放，白云飘渺，清香如醉，城内景致最好，一片欣欣向荣。
　　那时候宋大公子仍是京城一霸，作威作福，奈何少女心思难以捉摸，不少女子不仅不觉得他纨绔玩世，反觉他邪魅不羁，风流潇洒。
　　逛青楼本来不算什么，达官显贵更是以此为乐。但宋父一生为人正派，刚直不阿，其子却如此风流成性，实在是丢尽了脸面。
　　果不其然，那日，宋尚璊又去某青楼丢他的嫩脸了。吃干抹净之后，宋尚璊踩着余晖哼着小曲儿出来，按他的话来讲，要是他能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他宁愿一直清心寡欲，做个良家妇男，这样也就不会倒霉催的遇见那个膀大腰圆的女子。
　　此女姓席名丹，那年十三岁，正值豆蔻年华。
　　我掐指一算，如今也有二十一岁了。
　　两人相遇在京城最热闹的集市上。常道相遇是两个人的事，而他们却有着不一样的视角。

　　玄衣少年闲靠在街旁一株古桃树下，双手环抱胸前，歪着头看着前方未名一处，眼眸深邃，孤寂。额间一抹血色抹额衬出他分明的轮廓。春阳斜挂东南天宇，将一缕缕金线洒向大地。柳丝款款拂动，远处古城锯齿般的城垛上披上了一层金光。清风微醺，桃花纷纷，飘然而下，少年在花雨中独立，显得有些不大真实。
　　席丹自南边走来，看见此景之后，却再也不能移开目光。

　　多年之后，她仍道：“此生能与宋郎相遇，譬如山涧声响，譬如日暮鈡罄，泠然我心，知其非真。”

　　但她一定不会知道，宋郎本人是这样对我描述的：
　　老子出了青楼一身的脂粉气不敢回家，索性就站在桃花下祛祛味儿，谁知道南边儿来了一整大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于是老子就多看了几眼，等那东西走近了，我才发现那原来是个人。老子心想这姑娘是造了什么孽长成这样，于是我立刻放空眼神假装没看见。要是让人家发现我在盯着人家的横肉看，人家肯定会伤心不是。
　　从这一层面讲来，我觉得宋尚璊还是很君子的，但他也不知道，之前那迷茫而专注的眼神全被人家看见了，而且人家并不觉得惭愧伤心，反而是小鹿乱撞少女怀春了，因为人家觉得宋郎在用他深邃的眼神目送秋波。
　　从此，席丹与宋尚璊一眼定情。
　　当然，这个情只是单方面定下了。宋郎本人并不知道。
　　于是，宋尚璊老是在路上碰见这个扯眼的女胖子，每一次都假装没看见。
　　终于，女胖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说拦也不算拦，只是刚好路比较窄，而她比较宽而已。
　　女胖子的眉刻意修过，她道：“公子近来可是有心事？”
　　宋尚璊对她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一头雾水道：“嗯？”
　　此女道：“不然为何见公子近来总是双眼无神，思绪游离？”
　　宋尚璊心想，这姑娘不是想要调戏我罢！
　　只见他咽了咽口水道：“姑娘，不知你是哪家的？出门这么久，家中可有人寻你？你且先回家去罢。”
　　女子欠了欠臃肿的身子，身上的肥肉似乎抖了抖，宋尚璊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她略施油腻浅笑，道：“公子若想知道我家住何方无须如此委婉。我是姑苏城千仲席家的女儿，单名一个丹字。倒是公子堂堂宋太师之子，如此关心我......不知...不知...”女子轻咬嘴唇，羞红了脸。
　　宋尚璊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觉得有点儿痒：“不知什么？”
　　席丹双颊微红：“不知......”
　　宋尚璊还觉得痒。
　　“不知公子是否对我有意？可愿娶我？”
　　“啊切！！！”一个喷嚏打出来，送上门的鼻子终于不痒了。
　　席丹花容严整道：“公子可是身体不适？奴家...奴家的父亲倒是略略懂得几分药理，不妨去奴家在京城的家里坐坐。也好让奴家的父亲为公子医治。”
　　宋尚璊暗道不好，节奏也太快了，这一家人怕是要把我吃干抹净。
　　只见宋尚璊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这...不好罢。在下并无什么大碍，不必劳烦令父了。至于......”宋尚璊目光看向了一边，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嬉皮笑脸地别过头来，道，“在下常年出入花街柳巷，清白人家的姑娘早就看不上我了。”他故作痛苦状，叹息道，“唉！我这辈子，便也只与烟尘女子有缘了，只想着那一日赎出几位貌美如花的回家去便满足了。”
　　“公子何出此言？且不说多少女儿钟情于你，太师大人岂会同意？”
　　宋尚璊不屑道：“我自有我的主张，在下还有事，姑娘早些回家罢。”
　　一语毕，宋尚璊直挺挺地打算从席丹身旁出去，然而他打量了一下空间距离后，道：“额......姑娘可否侧一下身？”
　　席丹大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侧过了身。不侧还好，这一侧发现空隙被彻底堵死了。
　　宋尚璊暗自骂了一声奶奶的熊，脚下发力，向上腾空一跃，一个跟斗从席丹上空转过。当他潇洒落地后还不忘后续耍个帅，头也不回地道了声：“多谢姑娘垂爱，但你我无缘，再会。”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会过，因为宋尚璊不久就被打包上马送去了穷山恶水之间。
　　直到今天......
　　宋尚璊一拍桌子，震得茶具抖了几抖，我忙道：“你轻点。”
　　他道：“我手不痛。”
　　“我是怕东西坏了。”
　　“怕什么怕？坏了我重买一套！”
　　我无奈，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他倒不拍桌子了，估计也是怕东西坏了重新买的确是浪费，然而神情依然很激动：“我当初说我只与青楼女子有缘那是糊弄她的，这的确是我不对，但她也不能想也不想就去青楼卖身罢！”
　　我差点一口茶水喷在他脸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卖身相许啊。

　　那年席丹跟家人说要追求自己的幸福，用自己的全部去搏一个未来，家人无一不赞同，这思想开放的一家人，着实不易。然而她家人并不知晓卖身青楼也算她全部的一部分。故，席丹卖身之后，家人把所有因惊吓过度不能接受等等原因而产生的怨恨统统加诸在宋尚璊身上。
　　值得一提的是，席丹姑娘由于外貌问题，进了青楼数月还是完璧一个。有的客人甚至见了席丹之后，只呵呵两声便一脚踏出了妓院，从此再未涉足。
　　席家人见女儿没有受委屈也就少了些许怨恨。
　　后来，席丹被老妈子赶出了妓院，理由是这厮只吃不赚，还吃得特别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实在是个赔钱货。
　　席家人去妓院门口接她回家时，她却坚定地拒绝了，眼中泪光点点，饱含着深情说：“宋郎何时回来赎我，我便随他回家。”
　　问题是妓院不要赔钱货。
　　于是席丹便辗转各种妓院之中，也算一大名妓了。

　　有人问她：“现在你尚未沉沦，为何不回家做个清白的女儿家，找个正经人嫁了？”
　　一阵熏风拂过。飘来沁人心脾的柳润花香，她望向天空，眼里似乎映出了一个红色抹额的玄衣少年，恬淡道：“只为宋郎。”

　　好一句只为宋郎，此女多半有病。

　　再后来，男主人公又恰好不声不响回了金陵，大有痛改前非，低调做人的架势。奈何狗改不了吃屎，男主人公终究还是去了青楼，巧的是，女主人公不知何故竟然也在了金陵，终究还是逃不了二人再续前缘的催情戏码。
　　盛况空前，难以想象。
　　那画面，教人如何直视？
　　宋尚璊被鲜花们簇拥着上楼后，眼前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楼阁之中用轻纱帷幔隔出了一个小间，帷幔之中似乎坐了个人，身形却看不真切。
　　众人识趣悄悄散去，只留一个老妈子在一旁，宋尚璊心想，这是头牌出场的阵仗，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谁料帷幔中的头牌先出了声：“奴家豆蔻已过，桃李将来，侯公子多时了。”
　　宋尚璊听那语气细软，声色绵柔，不由全身酥麻，暗自激动。
　　一旁老妈子命人点亮帷内明灯，一时间，头牌的轮廓映在了帘子上，头牌缓缓道：“不知公子可还记得奴家否。”
　　宋尚璊的心尖颤了颤：“哦？宋某三生有幸，竟得与姑娘曾有一面之缘？姑娘芳容，必是令人难忘，只怪今日这灯掌的位置却不好，将姑娘的倩影映得偏宽了些，故而......”
　　头牌佳人娇声嗔笑了两声，不作言语。
　　老妈子在一旁道：“宋公子，这女人又不是止渴的梅子，一望便生甜津；女人是干柴烈火，越靠近越烧得厉害！”
　　宋尚璊笑道：“也罢，今日我便烧上一烧！”
　　说完，一拍折扇便掀开帘子阔步迈进。

　　后来的事宋尚璊不愿多讲，我亦不忍心追问。只是从旁人口中得知，某妓院有一名妓，在某日下午扯着某玄衣男的衣摆声泪俱下地喊道：“宋郎，奴家为你卖身，等你八年，你怎可负我？你怎么可以？”
　　此男禽兽啊......

　　想来，宋尚璊也是个苦命的人，如今人人知道太师家的小儿子宋公子风流债缠身，又是搞破鞋，又是断袖，又是负心的，真是可悲。
　　后来，我还常拍拍宋尚璊的肩膀，语重心长劝他道：“罢了，想开些，席姑娘如此一个痴情女子，常人寻都寻不来，你便从了她罢！”
　　他一脸幽怨愁苦地看着我：“那我把这个痴心女子介绍给明兄，凭借他的姿色，定然可以轻松拿下此女。”
　　“咳咳”我端起一碗桐城小花，“且看神思怎么收拾你罢。”
　　宋尚璊嘿然笑道：“莫非明兄还是个惧内的人？”
　　“唔......这个嘛，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