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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巷(一) ...

  •   金陵是个好地方。
      从前是个好地方,将来应该也是个好地方,但现在来说好像不算是个很好的地方。
      金陵和别处不同,它一改方正俨然的格局,因势象形,占尽山川之气水灵之韵。城东至城西的钟山、覆舟、鸡鸣为金陵的城垣提供了可循的天然屏障,从鸡鸣山沿玄武湖向北至城墙西者处是耆阇山。西北亦有山,名为卢龙,从卢龙山逶迤南至清凉门,山岗土阜绵亘不绝。城内秦淮运渎二水委曲穿城而过,将这个地方分割得像碎裂的碧玉,另有五台、小仓、凤台、南岗诸山点缀其中。自玄武湖至聚宝山一带因十里秦淮河而热闹非凡,这一带街道纵横,屋舍密集,上至王孙公子,下至平民百姓,无论是宠臣权贵,还是迁客骚人总也要来这里一看再看。
      那天,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太阳即将西沉,霞光四散。万缕余晖透过重楼,大地似由金石铺就。我没有破碗只孑然一人,起身就要走回烂瓦房,临走前我还回头望了望,心想,善心人的善心终究还是有耗尽的那一天。我刚走了十来步,便听得身后有人轻唤
      “小友莫走”
      这不是他又是谁,我应声回头,但见他身着一件青衫手拿一把折扇,幽挥几下,兀地收拢,抬头展眉一笑,那双清澈的眼眸好像笑意盈盈间可以捧出一汪水来。说我没有一点私心是假的,如果这件事成了,他嘴里吃剩的说不定就够我下半辈子的存活成本了。
      我觉得他今日心情一定不错,兴许可以成功。
      他嘴角勾出迷人的弧度,信步走来,一地日影被他踏碎。微风渐起,送来几缕三月桃花香。他走至我跟前,看似想揉揉我的发顶,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洗澡,更不可能洗头,他终究没有下得去手,转而又挥开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扇面上是他亲手绘制的几枝风雨苍竹。
      “这个竹子......”
      “怎么,小友觉得何处不妥?”
      “竹节怎么都是斜的?”
      只见他反手摊开扇面,摇了摇头,对我笑道:“这是人面竹,竹节斜错,酷似人面,故有此名。”
      “有什么用?”
      “并没有什么用。”话毕,他又开始目含笑意地盯着我看。
      “您在看什么?”
      “你太黑,我看不清你的五官。”
      “......”
      他将扇子收拢,拿在掌中把玩起来,口中叹息一声:“若是哪日你跌进煤堆里,我便只能闻着味儿寻人了。”
      我本想施以颜色,但发现并不能从他身上找出特别有颜色的点,正苦恼于此时,又见他神色凝重地对我说到
      “小友可知,那日那件荼白色袍子被小友抱过之后,我家下人无论如何也洗不掉其上的污垢,竟再也穿不得了。”
      我不理会他的话,径直问道:“公子,您家中可拿得出五千钱?”
      “拿得出如何,拿不出又如何?”
      我知道他有心听我讲完,便继续道:“上次我说要报恩,今天我就是来报恩的。”
      他笑意渐收,问道:“你要报恩,却问我拿不拿得出五千钱?我花出去五千钱就算是你的报恩?”
      我忙道:“不全是,这钱花的值,今日花五千钱,明日赚五千贯。”
      他问:“怎么说?”
      “我有个朋友,他很会看玉,他说……”我将大胡子告诉我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他听后神态平静,不问我关于那张宅的细节,却轻飘飘地问道:
      “你花了多少钱跟你的朋友买这个消息?”
      “啊?”
      他偏头看着我,好像是在等我回答。
      “哦,不多不多,一百文而已。”
      他回过头不看我,用手摩挲扇子,脱口道:“不止。”
      “四百。”
      他又转头看着我,我觉得他的脖子很是很灵活。
      他道:“你今年十岁,虽吃得少,一百文也只能活半年,还不足以撑到你十一岁。”
      “您怎么知道我十岁?”
      他打量着我:“一看便知了。”
      我指着前面一条通到秦淮老城的横街,小心地问:“那我们走吗?我可以带您去。”
      他轻笑了声,道:“走罢。”
      这条路很好走,是官府为了方便显贵人家出行专修的路,也叫官街,因此路宽又平且不轻易绕弯,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一路无话,一刻也就到了。到了老城,街道立时就像一位少女一样婀娜起来,除主路横街及小街外,还多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巷,秦淮河蜿蜒而过,大桥筑立其上,静静诉说着从前人们技艺的精湛。两岸河畔缀有垂柳合欢及今春刚刚出头的浅草。
      我转进一条小巷,伸长了脖子东瞧西望,边走边道:“这里的路乱得很,我也只走过一次,如果走错了您多包涵。”
      说完我回头看了看他。
      但见他神色如常,步履从容,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听见我的话,也只是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
      我于是补充道:“要是公子认得的话,也可以走在我前头。”
      他走上来和我并排,清冽的声音从我左上方传来:“我刚到这里不久,暂住在秦淮西,来过几次,却没听过你说的宅子。”
      “那还是我来带路吧,前面右转。”
      顺着墙根右转,拐进了一条和刚刚差不太多的巷子,我不由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你多久到这里的?”他突然发问,像是要和我闲聊。
      “不到半年前吧,我刚来的时候还以为这里叫昇州。”
      闻言我听见他笑了笑,又听见他说:“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家里还有人吗?”
      “我就是找我家人。”
      “你从哪里来?”
      “邯郸。”
      他没了声音,我见这样一问一答不大好,便自行解释起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来找谁,原来家人都在邯郸,可是都死了,我娘说我们有家人在昇州,我们就来昇州了。”
      不知为何,他听见后脚步顿了顿,但又很快跟了上来,问道:“你娘也在这里?”
      “没有,她路上就死了。这边左转。”
      “饥荒?流寇?”
      “对,是流寇。”
      他良久没有出声,我站在一个巷道十字交口前,停了下来,又挠了挠头。
      “我好像不记得路了。”我坦然。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了我的前面,往左一转。
      我连忙小跑跟上:“我觉得不是这边。”刚转进另一条巷子,就撞上了他笔直的背,竟然撞疼了我的鼻梁。
      他回头,纸扇轻轻点了点十步远处,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是一个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的白色的竹编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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