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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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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外面的长街上一溜花灯似锦,火光耀目,看似热闹的金陵实际上快要宵禁,街上行人减少,空气中散开一种冷清的味道。
我在小巷子里来回踱步,左踱右踱,前踱后踱,越踱越心慌。眼见此处幽暗,一阵冷风刮过,让我突然想起了大理寺卿寇代繆某一日曾造访明府,铁青着脸一张脸,鼓着本就肉多的腮帮子,剑眉上扬,一双圆眼瞪得炯炯有神,活生生长了一幅甜面无私诛魔杀鬼天地伦常不可违的脸。
他进堂屋时,看了眼正墙上挂着明初早年收集的一把上阵杀敌见过血的佩刀,扬眉道:“明大人,府上最好不要悬挂此类宝刀,上次我办过一个案子,便是盗贼顺手拿镇宅宝剑捅死了主人。”
明初笑而不语。
他进议事厅时,摸了摸厚重的油松木门,道:“明大人,此门最好镂空雕些花纹出来方才看得见门后情况,上次我办过一个案子,便是贼人躲在不透光的门后,突然窜出一刀捅死了主人。”
明初含笑颔首。
他进后院时,仔细观察了一颗成林的大榕树,道:“明大人,此榕树到长得好,只是上次我办过一个案子,便是嫌犯将十八具尸体尽数埋在榕树下,后经仵作验证,那些都是被一刀捅死的。”
明初淡笑,嗓音闲雅:“寇大人,不妨我们挖开一探究竟?”
他摇首道:“下官只是职业病又犯了,大人不要见笑。”
明初淡淡颔首。
临了,他即将登车离开时还语重心长地说:“明大人,今后天黑便尽量不要出门,上次我办过一个案子,便是受害人夜行被......”
“一刀捅死?”我突然插嘴。
他道:“不不不,这次是连捅三十六刀致死。”
“......”
明初笑道:“寇大人好走,在下一定注意安全。”
回过神来,顿觉阴风阵阵,月黑风高,寒气逼人。看来此地不宜久留,那个寇代繆的话不要成真了罢,还是先到大街上比较安全。
刚起了几步,思绪未定,我身形一顿,停下脚步。
只因前方,有一人缓缓从长街信步走过来,一身月华袍负手站定在前方五步处。
背后灯火灼目,越显满街清冷,他负手看着我。
“索图。”
这一声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千年万年,上一刻我脑海中还是他淡淡的身影,而下一刻他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不悲不喜,无欢无忧。
我才知道原来我也这样软弱,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良久,我听见自己强撑的不大自然的声音:“明初,哈哈,你...你怎么在这儿呢?是有什么要紧事罢,嗯...可是大晚上出来多危险啊,哈哈,你忘了上次寇大人说过他办过一个案子,那个受害人......”
话音未落,我看见明初回过头去,另一个身影迎着他的视线转进巷口,款步姗姗,婷婷落在他身边,宝蓝色的单丝罗银泥水纹裙勾勒出她一身玲珑的轮廓。明初侧过头,眼里是分外的温柔,左手下意识抬起顺了顺她的鬓边发,而后牵起了她的右手,两人十指相扣。
明初抬眼道:“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同神思出门看看。你穿成这样在这儿干什么?”
我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但还是强撑了笑容:“我......哈哈,嗯...等人。”
“等我干什么?”
“啊?”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心想,我没说我在等你啊。但他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我,我内心一阵无语,低头看了眼手里攥得紧紧的烧饼,递出去,道:“哦,你吃烧饼么?两文钱一个。”
他皱了皱眉头,好像很疑惑地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一旁的神思终于开腔了,对明初道:“冷的罢,吃坏肚子怎么好?”
我收回手哈哈一笑:“也是,冷的不好,不过这个烧饼热的时候也是蛮好吃的,又香又脆,好吃不贵,经济实惠嘛。”
一语未了,明初已经走上前来,我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佳楠香,突然有种酸意涌上心头,泪水顿时湿了眼眶。
他妈的,给老子憋回去,不准丢人现眼。
还好,这里光线不大好,他大约看不到我的细微变化。
他把手伸过来,手心里摊了两文钱,淡淡道:“买了,给我罢。”
“啊?”我有点懵,余光看见神思与他相扣的右手紧了紧,心里叹息一声,露出一个自认为最爽朗的笑容,没有接过他的钱,直接把烧饼拍在了他的手上,豪爽道:“方才闹着玩儿呢,你照顾我这么久,怎好意思收你的钱呢?更何况,这也是子颜兄的钱买的,就当是他请你吃的罢!”
对方又不说话了,只是毫无掩饰地看着我。
气氛空前的怪异,我竟希望有个变态立刻出现,打破这个诡异的局面。
神一定是可以听见我的心理活动,果然变态立刻就出现了。
他折扇一挥,大步而来,玄色束腰长袍上果然又挂好了他的玉佩,刚一到场便站在我身边,自觉拉起我的手腕,对明初道:“明兄,此处相遇,碰巧得很,那个......大宝这几日都在我那边作客”说着,他看了一眼神思,“你不介意罢。”
明初眉头不可察觉地轻微一皱,转瞬而过,随即一笑道:“索图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麻烦子颜兄了。”
宋尚璊道:“不麻烦不麻烦,我觉得她挺有趣儿的”他收了扇子,侧身对神思拱手道:“神思公主,明兄略长我几个月,日后,我不妨就喊你嫂嫂了,这样不见外,还望莫要见怪。”
神思从容笑笑:“怎会见怪,理应如此。”
后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听,全程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对面两人相扣的手出神,再后来宋尚璊牵了我要走,明初冷不丁来了一句:“别玩儿久了,你可记得回来。”
一面被宋尚璊拉走,我回头一望,看着他也正看着我,古潭般的眸子一如往昔,看不出悲喜。我冲他粲然一笑,他眼中忽然有了一丝波澜,但下一刻,尚未来得及看清,我就被牵出巷子,高大的青石砖瓦挡住了视线,他终于消失在我的视野。
走出一段之后,我才问宋尚璊:“你刚刚为什么一来就拉住我的手?”
他道:“你看看神思的表情,跟母狼似的,我拉着你说明我罩着你,这样她就不好给你难堪不是?”
我想起之前我还真没注意神思的表情,低低道:“其实她并没有给我难堪。”
“唉,那是因为她知道我罩着你。”
“哦”愣了一会儿,我又问,“那你走这么急干什么?”
他道:“我怕晚上有坏人,我一个人就不怕,拖上你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万一有人暗袭,捅咱俩一人三十六刀咋办?”
“......这故事...寇大人告诉你的罢。”
“嗯...我觉得很有教育警示意义。”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从妓院里跑出来?也有人要捅你么?”
转眼到了太师府,门口两只灯笼高高挂着。“这个嘛...”他拉着我进去,“先回去,回去给你细讲。”
一进门,我便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我反复打量,照说宋尚璊大义凌然把我救回来这件事应该没有专程通知全府上下,而且按照他的个性,应该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见过我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这样想想,他们盯着我看也没什么,我且一笑而过。
打正面来了个长随,定睛一看,此人风度不翩翩,仪表也并不堂堂,典型的路人甲乙丙丁。
未等近身,路人甲先躬身开口:“少爷,您回来了。”我心想这说的哪门子废话,人都在这儿了,没回来难道还能正在大街上泡妞?
他的余光略瞅了瞅我俩的手,道:“少爷,这位公子是...”
宋尚璊面不改色道:“你问题有点多。”
话毕,那人立刻侧身到一边,宋尚璊带着我大步踱回了卧房。
才歇歇喝了口水,宋尚璊便道:“走罢。”
我抬眼:“走?走去哪里?不睡觉么?”
他咧嘴笑着:“你没发现你一直都睡的我的卧房?”
我环视四周,有道理,只有宋尚璊才会睡这么风骚的卧房。
“这...这个...”
他笑意加深,漆黑的眼眸似乎泛出点点星光:“现下,客房收拾好了,我带你过去”他靠我近了些,我往后退了退,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还是,你更喜欢睡我这儿?”
“你还是带......”
一语未了,房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