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27、穿堂风

　　次日清晨，我早早从小桌子上醒来，端坐在凳子上，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宋尚璊醒了，他醒的方式与起床的方式非常特别，首先是眼睛突然睁开，类似于正常人从梦中惊醒的样子，然后丝毫不犹豫，掀开被子，鞋都不穿就夺门而出。我感叹，此人物也是雷厉风行，看来将日必成大器，只是真的不用梳洗梳洗再出门示人么？
　　不久，几个丫鬟推门进来，看到我时愣了愣，又忙低下眼帘，换床单的换床单，换被套的换被套，通风的通风，还有一个长得最好看的拿着新衣裳走到我面前，叫了我一声索妹妹，示意我把衣裳换下来给她。
　　嗯，我就喜欢这种长得好看的。我对着她嘿嘿笑了两声，转到屏后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
　　待我出来，给她道了声谢，就又坐下喝茶。
　　几个丫鬟出去之后，宋尚璊一步跨了进来，看是已经穿戴梳洗好了，精神焕发，人模狗样，俨然已是东方升起的朝阳，全然不见昨天的颓靡之相。
　　他悠闲地踱进来，咦了一声，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疑道：“怎么还在喝冷茶？”
　　我笑道：“子颜兄家里的茶壶比较大，喝了半天也没喝完。”
　　正欲再饮一口，他却忽然夺走我手中的杯子，另一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到门口，唤了几个小厮前来，好似说了些什么。小厮接过他手中的茶具，一溜烟儿跑了。
　　他又转身风骚地摇着折扇，边走边道：“昨日忘了跟你说，你来月信这几日，有一些注意事项”他看着我，道：“第一，不食凉，不食生，不食辣。第二，不碰凉，不上蹿下跳，不抓耳挠腮。第三，还有什么问题不要问我，你自行找个姐姐问罢。”
　　“但是姐姐怎么能有你懂这些呢？”
　　他皮深肉厚，面不改色道：“笑话，术业有专攻。”
　　“专攻？”
　　他干咳了几声：“咳咳，问这么多作甚，你收拾收拾，换个男儿装，大哥牵你出去溜溜。”
　　“要换男装你他妈不早说，我刚穿上衣裳。”
　　“在随你，反正换就走，不换就不走，大宝自己决定罢，我先出去了。”说罢，他便摇着扇子离开了。
　　耐不住一颗枯燥的心，我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好，随即就有人捧了件蓝色的男装来，仔细一看，还是之前那个姐姐，她笑眯了眼，对我温柔道：“索妹妹，我们再换一次可好？”
　　“好！”

　　事实上，我早就应该想到出门不一定非要扮男人，如果真的非要扮男人，那就一定是去一个特殊的所在，这个特殊的所在就是勾栏，也就是俗称的妓院，或者也可以叫青楼。
　　我实在没想通为什么宋尚璊会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带着我进妓院，我还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诶，若我穿的是女装进去，别人会怎么想？”
　　他乌黑的眼珠泰然看着前方：“说不准会以为其实你是男扮女装，然后继续热情招待你。”
　　我自讨没趣，配合地笑了笑，也向前望去。目及之处是一栋转角楼，莺莺燕燕红红绿绿看得我眼花缭乱，还依稀闻得见空气中的脂粉味。
　　宋尚璊深吸一口气，春风满面道：“温柔乡啊温柔乡，大宝，你嗅到风中飘来的女儿香没？多么销魂，多么惊心动魄。”
　　我看他一脸享受的模样，心说你口味真重，但还是扯了扯脸皮，笑道：“子颜兄你开心便好，咱们何不快快进去，进去之后想必更开心。”
　　他转身对着我，展开双袖道：“你看看为兄风度如何，风流么？”
　　我点头：“嗯嗯，风骚风骚。”
　　“你说什么？”
　　“啊哈哈，国风与离骚嘛”我摸着下巴，假装严肃仔细地上下打量他，故意流露出一幅慎重的不能再慎重的表情，终于得了一个看似慎重而准确的答案，“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潇洒风流...眼神中多情而带有一丝内涵，举止间沉稳而不失霸气。”
　　“真的？”
　　我认真的点头：“嗯。”
　　他感叹道：“都说旁人的眼睛才是雪亮的，只有女人才懂得欣赏男人，而今我是再不能不信这话了。原以为别人顶多看出我十分英俊潇洒而已，不成想我内心深处的气质竟被你看了出来，也罢，我十分的满意，进去罢！”

　　一步踏进这个传说中的庆红楼，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人气，什么叫做气人。
　　迎面来的花花紫紫全都朝着宋尚璊涌去，一个问他公子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另一个已经开始哭着说人家想你好久了，如此种种，愣是把我挤到了一丈之外。我“喂”了半天，人家连正眼看都没看我一眼。
　　宋尚璊很快就被花团簇拥着上楼了，我只希望那些花儿全都变成白色，扎成一圈把他抬上算了。
　　人来人往，热火朝天，我坐在一旁只觉得人情冷暖，寒风萋萋。
　　真的连在青楼都看不起老子？
　　我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气愤，穿堂风对吹，吹得老子眉毛眼睛挤到一块儿。
　　然后我居然越想越感叹，越想越无奈了，街对面一个老瞎子拉着二胡比我还忧伤。
　　算了，老子不在这儿待了，老子出门听老瞎子拉二胡去。

　　我一摇一晃地踱了过去，老瞎子靠在墙根儿坐在一个木头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拉得起劲儿。我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大青石地上，听着一首说不出名字的曲调，叹了口气。
　　左边一个小摊儿上堆了些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首饰，几个不知道是不是良家的妇女正在挑三拣四，右边有个卖烧饼的正在要喝：“诶~~瞧一瞧看一看嘞~~曼陀样小烧饼，香甜酥脆，好吃不贵，经济实惠！”
　　真的好吃？我买了一个，一口咬下去，不禁泪流满面，真的好吃！
　　又摸了两文钱拿了一个烧饼后，走回瞎子摊儿，把烧饼在他面前晃晃：“吃点儿？”
　　他道：“啥啊？”
　　我道：“烧饼，好吃。”
　　“哦，好吃那你吃吧。”
　　我心想这瞎子真奇怪，以前我要饭的时候就希望有吃的，现在给他他却不要。我把另一个烧饼捏在手里，继续听他拉着忧伤的二胡。这老瞎子会不会是个神仙？在天上无聊，下凡来看看谁能识得他的曲中玄妙，而后就渡他成仙？
　　但我仔细打量了他的穿着打扮，基本上就是拿烂布口袋挡了一下要害，怎么看怎么也不像一个仙风道骨的绝世上仙，于是念头就此打住。
　　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日近黄昏，最后那老瞎子摸索着要收拾档口，我索性就从怀里摸出一大钉银子，铛地一声砸到老瞎子面前。这时不少的路人开始围观，我暗自得意，哼哼，被我震住了罢，这可是宋尚璊送给我嫖妓的钱，庆红楼里那群人不识货，居然还不理老子。
　　谁料那老瞎子一幅不明所以的样子道：“呔！哪家的小孩子，丢块大石头干啥，想砸我吗？”
　　我嘻嘻笑道：“大爷，我给您砸的是银子，不是石头！”
　　“什么银子这么沉啊，好大的一声闷响啊。”
　　“嗯嗯，都是给您的，全给你买烧饼吃！”
　　“不是啊，瞎子我不能吃烧饼，一吃就见效啊。”
　　我愣了愣：“见......见什么效......”
　　“就是那个啊，手脚无力，关节疼痛，腰膝酸软，阴阳失调，五脏衰弱，呼吸困难，七魄游离，气息奄奄，朝不虑夕。”
　　“这......怎么如此严重，那就把钱拿去看大夫罢。”
　　“唉，无妨无妨，只不吃烧饼就好了，这也怪我，年轻时烧饼吃多了，落下这个毛病。”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讨论烧饼的危害，气氛十分奇怪，我看了眼手中捏着的烧饼，道：“这个，怕不是烧饼的原因罢，或许是......您的体质与烧饼相冲？”此话一出我自己都不愿意相信，但我更不能相信烧饼吃多了会死人。
　　老瞎子摇摇头，从人群中摸着出去了，我还在原地被大家观赏。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诶诶，让让啊。麻烦让一下。”
　　我偏过头看着宋尚璊走进来，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诶，这不是上次那个在茶馆儿里打人的送上门嘛，这个小少年...我记得上次还是个小姑娘啊...还嚷着什么破鞋破鞋的，原来居然是个男人。今日竟然又在妓院门口，啧啧，这个送上门看来还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哟，男的女的都要了。”
　　“就是就是，浪荡公子，禽兽！”
　　很好，宋尚璊又被骂禽兽了，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世界如此之小，上次在茶馆里的人，居然在青楼门口也能碰见，妙哉，妙哉。
　　只见宋尚璊快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我问：“怎么不继续了？出来做什么？”
　　他边走边道：“唉，一时半会儿的说不清楚，先走了再说。”
　　穿过人群时我又听见有人小声道：“啧，怎么两个男人还牵着手呢，断袖断的真不害臊。”
　　我转头模仿宋尚璊的电眼，一道闪电劈了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一转手间，我就被带出了街，但并不是不在街上，而是不在原来那条街上，换句话说就是我们辗转到了另一条小巷子里。
　　宋尚璊还拉着我快步走着，我嗅着他身上的脂粉气，问道：“要回去为何不走大路啊，好歹近一些。”
　　他双鬓微微有些出汗，头也不回道：“哎，你不懂，大路容易被人追上！”
　　“追上？有人在追你？谁能把你逼成这样，莫不是你老爹或者你的哪个大肚子的情人？”
　　他匆匆瞥了我一眼：“小孩子胡说什么，什么大肚子。”
　　我心想我才不是小孩子，十六岁都可以嫁人生子了，但这也只是想了想，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嗯？”宋尚璊突然停下来，我猛地一下撞上他的后背，鼻子酸疼。
　　我摸着鼻子道：“嗯，嗯你一脸，突然停下来干什么？”
　　他却不理我，四处巡视，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一边找，一边叫唤。
　　“天快黑了，你嚎啥？”
　　“你可看见我的玉佩了？”
　　“什么玉佩。”
　　“我的太师少师啊，就是从前给我俩牵线搭桥那个。”
　　“哦...”我恍然大悟，“不知道，说不准你在青楼宽衣解带的时候落在那儿了。”
　　他用扇子敲着脑门：“啊，是了是了，一定是走得急忘了。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大宝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回。”话毕，他一个转身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