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之初》热狗穿耳

25、逃出

　　我一径拉开锃亮的雕花镂空油松木房门，但见檐外青天白日万里无云，不远处廊下一袭玄色静静伫立，听见开门声，那抹玄色摇着扇子走过来。
　　我拱手道：“子颜兄好。”
　　他也笑笑，声音清亮，如同山间滴水：“大宝好。”
　　我问：“可是子颜兄救的我？”
　　他风骚地摇着折扇：“正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收了折扇，道：“我并没有找你，而是直接将你带回来的。”
　　我干笑两声：“子颜兄说笑了，莫不是你又学了奇门遁甲玄黄之术，可以算出我的所在？”
　　他笑着拍了拍手中的折扇，朗声道：“哪用如此麻烦，你不认得我吗？”
　　一语了，他眼中神色突然变幻，我顿如晴天霹雳。
　　“你......你莫不是......那......那个...闪电少年？”
　　他便显出一种优越感，道：“哦？原来大宝是这样称呼我的？闪电少年，霸气而不失风度，嗯，不错不错，果然衬我！”
　　我呆在原地，外焦里嫩，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又道：“我这双无敌电眼，是当年□□那个老头子逼我三天三夜彻夜不睡熬鹰练出来的。”
　　我没搭腔，他又嘻嘻笑道：“原本我老子的手下有个叫棋官的小少年，早年被安插到这次这个名为“蛇影”的杀手组织。这次我听说他们的目标人物竟是你，便一时兴起跟棋官对调了个身份。啊，你也不必太感激，实在是为兄不亲自守在你身边，就无法放心啊。”
　　我把声音放沉了一笑：“多谢子颜兄。”我负手缓缓握住左拳，把后面的话吐了出来，“这么说，我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果然是子颜兄你动的手？”
　　他干干笑了两声，目光闪烁。
　　我又道：“那先前建议将我一刀捅死随便找口井扔进去完事的，也是子颜兄？”
　　他抬袖掩嘴：“咳咳，这个...这个嘛...诶？你还没吃饭罢？”
　　我微笑着看他：“那后来提议把我关进千眼笼的，又真真把我扔进千眼笼的，便还是子颜兄？”
　　他折扇一挥，眼神飘忽：“那个...那个...家中厨子做的生姜炒蒜蓉还不错，我去安排安排，让他别忘了加大葱”他将手一拱，“告辞！”
　　看着他匆匆的身影，转弯时还差点撞了柱子，我居然觉得有点高兴。
　　回过神一想，生姜炒蒜蓉还加大葱？

　　吃饭时，我万幸没有看见那道葱姜蒜的奇菜，宋尚璊跟我一起吃饭，食不言，席间无话。
　　酒足饭饱之后，我俩大眼瞪小眼，相看两相厌，他时而抓耳挠腮，时而来回踱步，时而一边抓耳挠腮一边来回踱步。
　　我坐在一旁看了他良久，清了嗓子道：“子颜兄，你要说什么就说罢，我看着你挺难受。”
　　他展眉一笑道：“啊，你也不想我难受罢。”
　　我本来想说你错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看着你，我感到难受，而不是你难受，我看着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庄严地在我旁边坐定，神情肃穆，看起来就像是城外破庙里的那尊泥像，就差脑后的一点背光，他道：“你身上没甚伤口，那个千眼笼我提前看过，其实也就是个草垫子，不过那草有些奇特罢了。我深知只要在一定时间之内救出你，它便不会把你折磨死，这样才敢把你丢进去的。你看，你最后不也吊着一口气吗，你可莫要再怪我了。”
　　我笑道：“哪里哪里，我岂敢责怪子颜兄。左不过是我觉得那奇特的草垫子躺着十分舒服，也想着隔日也让子颜兄你躺躺罢了。”
　　他扯了扯脸皮，干咳了一声，顺手端起一杯煎好的蒙顶，咂了两口，方才道：“也罢也罢，我不该这样整你，但做戏总要做足套，拖了这么久才来，也是想打探清楚何人要取你性命。”
　　我不做声。
　　他俯身过来道：“你可知我们为何从堂堂明府带走一个人会如此顺利？”
　　“因为你们技术精湛？”
　　他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摇头道：“明初成婚那日护卫森严，但我们进去掳人时，那帮侍卫却像是没长眼睛似的，我故意露出行踪，他们竟是连动也没动一下。”
　　我心头一惊：“莫不是...蛇影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明府了？”
　　要是的话，明初岂不是也身陷龙潭虎穴？
　　他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样，良久道：“长了十六年你还跟小孩子似的，我的意思是他们没动是因为主子吩咐过。”
　　我兀地站起来：“胡说什么，明初哪有那么幼稚......”
　　一语未了，宋尚璊连忙将我摁下来，慌忙道：“我何曾说是明初了？现在明府的主人，难道只有明初吗？”
　　我恍然大悟，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却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不能够罢？她没这必要啊？”
　　宋尚璊欣慰，展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嗯，起初我这样怀疑，也觉得不合常理，后来几经认证，便也确定了。”
　　“那她为何绑我？”
　　蜀茶又被称为仙茶，香气馥郁，满室飘香，他继续饮着，眉毛一挑：“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事情也许有些复杂，我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仍然不明所以。首先，如果蛇影受长公主所托，那明初怎么又把之前的刺杀推到蛇影身上，这样岂不是说长公主要杀明初？其次，如果说蛇影只是一个刺杀集团，谁给钱就帮谁杀人，那么韩焕起就不可能只是将刺杀的罪责推给蛇影而直接结案，并且一路高升。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明初曾经栽赃过长公主，而长公主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第二，韩焕起结案必有大隐情，这个隐情可能并没有公布出来，只有局内的人知道。
　　如此看来，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事情都显得很复杂。更何况，现在竟然把我给一棒子敲晕，生拉硬拽地牵扯了进来。这么一想脑子都转晕了，我摇摇头，大人物的事情，咱还是先别想这么多罢！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你既然功夫这么好，为何平日里还显得那般无能呢？”
　　他被茶水呛到，自己咳了半天，我伸手顺了顺他的背：“你还好罢。”
　　良久，他终于缓和过来，不屑道：“你懂不懂什么叫真人不露相。”他掩嘴虚咳了一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更何况，明初这样的好友在身边，我那几下子如何拿的出手。”
　　我心想也是，明初能文能武风流不羁，且说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亲眼看见明初淡定地站在一群自称为强盗的人面前。他们让明初把钱拿出来，明初说没有，他们又让明初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明初仍然一脸风清云淡地说没有。
　　我心想你浑身上下什么东西不值钱啊，傻子都不信。
　　果然那群傻子没有信，于是恼羞成怒，摆开了阵势，一个耍当场耍了一套自称夺命轮回十三棍，另一个打了一套所谓禹州无敌王八拳，再有一个舞了一段生死有命连环枪，以及等等我从来没见过的武功。众人纷纷精彩亮相之后，就在我在想明初是不是也该来个天雷滚滚迷倒众生的闪亮登场时，他突然身形一闪正面直接夺过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剑，没待那人反应过来，转手剑柄就猛击了他的后颈，那人登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剩余几人见自家兄弟被欺负，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下一刻，便有一膘肥体壮的大汉抡着铁枪冲了上来，看来足有五十来斤，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看得人心里发毛。哪知明初轻笑一声，右手一松竟扔下了那长剑，但听剑身落地发出争鸣之音，明初同时身形一动也向那铁枪大汉冲去。我心想，明初虽然平时也经常锻炼身体，但无论如何也不是这个重量级的大汉的对手，拿着剑尚且可以防身，丢了剑岂不是要硬抗？今日要是他折在此处，我必定也得完蛋，到时两具尸体躺在这山道上连和收尸的都没有。
　　我正担心身后事时，却见明初在离大汉两步处猛然收住脚步，就在那大汉一愣神之瞬，明初便跳起在他头顶一点，借势上跃，腾空逼近了大汉身后的三人。三人防不胜防，几乎是本能的将武器挡在自己面前。他目光一闪，左手一出，死死摁住了最左边遍的人左肩，双腿向右横空扫去，正正踢中另外两人的脖颈，两人立扑。前方大汉见状，又要冲将过来，跑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
　　原来明初已牢牢握住将最左边那人持刀的右手，这把亮锃锃的大刀已经架在了刀主人的脖子上。夜间的山风吹过，月亮高悬在天边，树林只是黑乎乎的深影，明初一袭青衫，带着笑意，战斗结束。
　　被挟持的人扑棱着双手，眼神一个劲儿想往后瞧：“壮士壮士，大侠，英雄！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放过我们罢！”
　　那大汉咽了咽口水，额角有汗珠渗出，说起话来的声音就像头上罩了个罐子：“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只要您别伤他，我们立刻走！”
　　明初却不理会，继续架着刀道：“我问你们，你们原来是哪里人，为什么来当流寇？”
　　大汉犹豫了片刻，答道：“我们是阐州人，以前我是当兵的，但是土地没了，我无处可去。”
　　明初抖了抖刀：“你也是兵？”
　　那被挟持的人忙道：“我不是我不是，我原来就是种地的，没办法，地没了，混口饭吃。”
　　明初半天无回应，四周的人都静静等着他。半晌，他松了右手的力道，被胁迫的人立即逃也了出去。见兄弟逃出生天，几人也相互搀扶着速速跑了。
　　我心想这他妈也太快了吧，正准备凑上前一看究竟，谁料那被夺剑的人还躺在地上睁着眼，只是四肢瘫软无力。
　　哟，这儿还剩了一个。
　　明初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一步一步走近他，把剑递给他，面无表情道：“适才看你们如此多的兵器，只有你的这个略略顺眼，故此借来一用，现下我将它还给你。你方才说...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那人裤子底下湿了一大片，结结巴巴道：“高...高贵...冷...冷艳...大宝剑...”
　　明初道：“啊，是了，拿着罢，你的高贵冷艳大宝剑。”话毕，转手用剑柄彻底敲晕了那人，将大宝剑扔至一旁。
　　他直了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夜风带起他青色的衣角，我忍不住近前说了句：“嗯，很帅。”
　　那时，我看见他正在沉思的眼神忽而一闪，清冷俊逸的脸庞若隐于夜色，嘴角似乎淡淡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