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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宋明两家 ...

  •   我靠过去伏在他腿上,听着他低缓的声线:“宋尚璊酒足饭饱后就回了太师府,看门的小厮无论如何也认他不出,只对他道:‘呔!哪里来的疯汉!快滚回你的老窝去!’”
      我嘿嘿一笑:“那后来呢?”
      明初用方才我用过的酒杯饮了一口,淡淡道:“后来府上三十多个下人以及宋尚璊自己的十个长随,一人轮翻看他一眼,看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个老嬷嬷认出他来,说他跟小时候被自己喂奶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放他进去后,太师不在,他径自去拜见母亲,对着自己的娘喊了无数声母亲,他母亲却被吓得闭门不出,练练摇首,声称自己的儿子风华正茂俊美无比,没有这样沧桑犀利的儿子。无奈,宋尚璊洗了澡,剃了须,换了件长衫,还扑了点粉,方才显出个人样,他母亲嚎啕大哭说什么也不让他回去受苦,最后......”
      我抬起头,睁大眼睛:“最后什么?”
      他低头对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道:“他原是自行逃跑回来的,没想到刚好撞见太师回京城,次日便又被太师送回去了。”
      我嗤的一声笑出来,宋尚璊如今人模狗样,倒也想不出有这样凄惨的经历。
      我想了想,又抬头问道:“太师是不是最大的官儿?”
      他抬头望着天,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弧线:“可以这么说,的确是正一品的三师之首。”
      我有些丧气,但努力着继续问道:“那和明相比,谁大?”
      他却兀的低头,带着明朗的笑意:“你想看看谁镇得住谁?”
      “哎呀,你就说嘛。”
      他的嘴角笑意更深了:“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家父是工部尚书,是正三品。”
      算来一品比三品大。我彻底泄气,罢了罢了。这还是我印象中有史以来第一次,明初拼爹没干过别人。
      他却笑着摇摇头,摸了摸我的发顶,叹了口气道:“若真能完全按照品级定高低,很多事情也就好办了。”
      此番问答竟然使明初担忧起我的常识来,狠狠给我补了堂课。
      补课后我才知道,原来太师只是虚衔,表明此人所获的恩宠。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听他讲述朝堂上的事情,与从前芝麻绿豆大的琐事听起来完全不同。
      宋太师本名宋毅,字和中;明相本名明崇恒,字始今。两人是多年的好友,说来宋家的风波来得比明家早一些,可以算得上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宋太师原本的职位是监察御史,四十岁时得先皇信任兼益州大都督,那时明初的父亲明崇恒刚刚官拜工部尚书兼同平章事,两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前后脚生了个独苗,更是喜上加喜,两人从小就经常一处玩耍,当然了也要被一处比较。十余年后,今圣苏桓道二十岁时登基,正值明初和宋尚璊十六七岁的时候,宋尚璊尚在北疆锻炼身体,明初还是个冲出茅庐的朝议大夫。苏桓道就开始动起了风水轮流转的脑筋。圣上有意让自己的弟弟衡王来掌管益州都督府,但又见宋大人把这益州大都督当得有声有色,于是干脆让衡王遥领益州大都督,实际的事情还是宋大人来干。既然大都督的名头没了,那就另外再给个太师的封号以示抚慰。
      宋尚璊出生在京城,还不到一岁时宋太师就去了益州,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向圣上述职时才回来。宋尚璊跟着自己那温柔的亲娘长大,谁也管不住他。随着宋太师年岁渐长,慢慢地留在京城的日子就多了,回来久了才发现这个儿子竟然俨然一副京城二世祖的模样,于是才搞出把他送去边塞学艺这么一出。
      至于明家的事理线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明家一直以来主要走的都是文官路线,不像宋家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武官路线。当今这个世道,对人才都要求一个文武不分家的优良品质,既能上马打仗,又能下马作诗,还要精通耕田种地,偶尔搞出点创意发明才是真正的人才。因此,在天下潮流的影响下,明家决定转型。明崇恒是指望不上了,只能从明初开始。但明家又有着各种“谦虚谨慎”、“谨言慎行”云云的家教,于是一切对明初的培养,都是很隐蔽的。外人看起来,总是觉得明家生了个儿子,生来就是个人才,仪表堂堂的人才。也正是这样低调稳健、滴水不漏的做事风格,让圣上始终无法对明家下手,久而久之也就罢了。
      我心想着,要不是明崇恒自觉退让,明初现在再不济也该当个正五品的官了罢?何至于窝在金陵这个萧条的地方浪费光阴。
      明初声线柔和低沉,仿佛同月光一般如水,当时流水默默,天地缓缓,就这样缓缓地、缓缓地淌进十五岁的我心间。
      那夜酒不醉人,月不醉人,醉人的只有明初。
      那时我希望,有一天,他可以把自己更多的事也这像样说给我听。
      当然,我只是这样希望着。

      可是希望终于落空了,今夜他定与神思花好月圆,终成眷属,今后他的喜怒哀乐大约也由神思陪伴,再也不会和我有关。冷时有她为他添衣,热了有他给她打扇,也许扇子就是明初最爱的人面竹那一把,或者也许是他专门亲手为神思绘制的另一把。明初留白点墨时,她会素手焚香;明初笑谈帷幄时,她会蕴温茶香。
      罢了,大家都很好,我没什么好想的。

      时间过去了多久我也算不清,天亮没亮我也不知道,我只晓得手肘已经快失去知觉,不住的颤抖,豆大的汗珠密布全身,这他妈的真减肥。
      很好,我还能自娱自乐,但是我真觉得我快不行了。要不躺下去算了,疼点儿就疼点儿吧,索性从前被人打惯了,这都忍不了,白费了当初那么多人对我的精心磨练。
      但躺下去的一瞬间我又怂了。
      那感觉不是一般的酸爽,被人揍好歹是一拳一脚的,最多不过多几个人多几幅拳脚,这一躺下去就跟虫子在身上啃似的,于是我又立刻弹了起来换了支胳膊继续吃力,心中不禁冷笑,千眼笼,千眼笼,这是准备在我身上留下千万个窟窿眼儿啊。
      如果有幸让明初寻到我的尸体,他会不会难过呢?我也不祈求他鼻泷口水涕泗横流仰天咆哮了,只求他别波澜不惊拍手称快就好,这样我的灵魂也可以安息了。
      那如果他找不到我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是否会偶尔想起我,是否会想知道我在哪里,又会不会想让我回到他身边?
      唉,大约我又想多了。

      后来,我不省人事,什么奇怪的感觉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听见有人说:“咦?怎么睡着了?不是死了罢!”
      随后,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车轮声。
      嘴边一丝清凉,似乎是有人在给我喂水,我凭着本能咂了两口,觉得舌头有些发甜。
      我极力想睁开眼睛,但此刻,这眼皮偏偏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
      我的耳边又传来一声,有熟悉之感:“怎么还皱着眉头?看来没死。”
      敌不住长时间的虚脱,我又沉沉昏睡过去。
      昏睡的人总是对时间没有概念,实际上自从我在十五那夜被蒙上眼睛的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醒来后,我只觉四肢麻木沉重,微微抬了抬手腕,确定自己还活着。
      我慢慢掀开眼皮,眼内酸涩难当,看东西也是一片模糊。
      我努力眨了眨眼睛,活动着四肢。
      稍稍缓解之后,视线清晰起来,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屋子里。
      但见屋帷宫帐,四方帐角各系一个铜铃铛,微风轻抚,丁玲作响。掀开帷帐,一方稍显亮色的雕花流云纹的大紫檀案映入眼帘,越过便是一个黄花梨嵌乌木透格书柜四四方方顿在猩红洋花地毯上。
      乖乖,这是他妈是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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