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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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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明初一如往常寡言少词,宋尚璊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渐渐地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迎来了小孩子们最爱的过年的当头。除夕夜当晚,破烂户明府只剩下了3个人,除了领头羊明初,还有就是我和索林,其余人等统统回了附近的老家。我们这三个人的吃饭和日常生活就成了问题,除了索林锻炼出了一手烧火的好手艺以外,我在厨房最拿手的也只是笼着袖子在旁观看,等菜炒好了第一个试菜。明初更不必说了,要不是神思炒菜那回,也许他这辈子根本不知道厨房长什么样。
于是索林变成了我们最看好的人。他在万众瞩目下,一边又要烧火,一边又要炒菜,只见他蹲下去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忙得不亦乐乎,在大冬天里忙了一脑门子汗,终于端上来两盘水煮大杂烩。
明初不拘小节地邀请我和索林与他一起吃饭,我们很是开心。屁股坐定在厅里,我期待的搓了搓手,往桌上一望。
别说,大杂烩还挺丰富。里面的各色时蔬应有尽有,只是有的是生的,有的又煮过火了。我嘴里嚼着咸的发齁并且微苦的菜叶,偏头看见明初用筷子夹起了一片手掌那么厚的羊肉,肥肉上挂满了汤汁,瘦肉看起来怪怪的,只见他直接上手一撕,果然里面还带着血丝儿。索林倒是一筷子没动,一见此状就更不敢说话了。
明初叹了口气,似乎在心痛今晨蒙蒙亮时他出门花大价钱买的长在温泉边儿上的蔬菜。
三个人大眼儿瞪小眼儿,围着个方桌子和两盆半生不熟的汤尬坐了半天。终于,还是明初忍不住,带我们上街吃了一顿青精饭,点了几个这肉那那肉的小菜,又晃晃悠悠买了一大堆吃食和两罐子咸菜,打道回府了。
这一路可不那么好走。毕竟咱们明大人现在是个名人。皇家准驸马。
我和索林一人抱着一罐咸菜,明初拎着大包小包在前面走着,不时就有人向他说一些祝贺之语。
买干奶苏时,老板娘软声软语笑道:“小相公,福延新日啊~”
明初亦笑道:“福延新日。”
话毕,老板娘又多塞了四块。
买大蒜时,老婆婆笑眯了眼睛道:“这不是驸马爷嘛!我不要你的钱,送给你送给你!”
明初温和地一手牵过老婆婆的手,一手将钱放进她手里:“祝您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在路上走着,也有人过来:“大人,福延新日。明日登门拜年。”
明初拱拱手:“福延新日,欢迎之至。”
一路上听得喜气洋洋,令人精神舒爽。
兀的,一个声音极不和谐地炸开:
“哟,这不大宝吗!”来人嘿嘿地笑着,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明初面前,“明兄,你今天怎么有心情领了两个福娃出来逛街啊?”
福娃???
宋尚璊偏头打量了我们两个:“还真像,两个小家伙圆头圆脑的,跟年画上一模一样。”
明初仍然是和煦地笑着:“宋兄说笑了,怎么今年没有回京吗?”
“诶,别提了”只见宋尚璊凑到明初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就是不想参加那元日的大朝会,每年膝盖都得废了。”
话毕,他露出了白牙笑了起来,明初亦听了个乐呵,两人又是几句闲话后,宋尚璊抱拳离开。
一旁的索林问我:“你认识刚刚那个宋大人?”
“额……”我想了想,点头道“认识的。”
索林转身去望了望宋尚璊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他身上挂的玉佩可是太狮少狮的,该不会是宋太师的……”
我赶紧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好像没多少人知道他在金陵,咱还是假装不知道罢!”
索林看着我,半晌没说话,终于点了点头。
前方有温润的声音传来:“走了,回家。”
我们一行人刚跨进明府,就看见明初转身把门栓给插上了。待放下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开始动手埋我们刚刚上街买的大幡子。大幡子是一根竹竿,上面系了一根长长的布条,绘了五彩的花样图案。
当时我们站在旗杆子面前,对着铺了一地的吉祥花样看了足有半柱香时间,明初问我应该选哪个,我问索林喜欢哪个,索林说还是大人做主罢。一番推辞之后,确认了三个人都不是擅长做选择的人。但是大人就是大人,眼见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还是下决定了。
他一手指着一个像鱼又像龙的图案道:“就这个罢。”
给了钱以后卖幡子的大爷才告诉我们,鲤鱼旗是时下京城人最爱的旗样。我看着明初,目光灼灼散发出敬佩之意,心中暗道,不愧是京城来的人,随手一指都展现出了京城人的豪气,发挥了自己最本真的审美方式。
“来,给你们俩个任务。”明初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松了松土,对我们道,“一个绑旗子,一个插旗杆,一个紧紧土。”
说完他撂下铁锹拍拍手潇洒走人了。
索林站在一边,掰了掰指头,睁圆了眼睛问道:“这不是三个人嘛?可咱只有两个人诶!”
“啧”我转过头看他,“我觉得你脑袋也不算小啊,怎么里面就是空的呢?”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绑旗子然后插在地上扶着杆儿,你就负责紧土松土呗。”
他挠了挠头,和我的惯常动作神似:“你说得对。”
一番忙活以后,我们掸了掸身上的土,绕去后院洗手。刚到后院,就发现明初在厨房里。索林去打水,我走进厨房,看见明初挽着袖子,双手环抱在胸前,笔挺地端端立在灶台前,灶台上一口大锅,锅上盖着盖子,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白气。
我凑近了问道:“这是在烧水?”
明初回过头,眉毛一挑:“准备热菜。”
我看了眼灶台边上,当真是刚刚我们从外面买回来的吃食,被明初一板一眼地放在了盘子里。我又越过明初,走近大锅,右手把锅盖一掀。我滴个乖乖,这水我看和这口大锅一样深。
我嘴角抽筋,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向明初问道:“这么多水?”
他点头。今日他穿了件石青色的外袍,挽起的袖口上依然沾了些水和土灰,应该是自己打水烧火弄上去的。
我看了看锅里冒着小白泡的水,又看了看明初,临了叹了口气:“大人,这么多水,我们把菜放进去,他不就沉底了吗?”
明初又挑眉:“怎会,我放了架子在里面。”
我撇着嘴又配合地看了眼那水里矮矮的架子,又笑道:“大人您可能没有经验,这个水一烧开他就滚,和咱们煎茶可不一样,这个大锅里的水一滚啊,他就往中间的那个碗里灌水,咱们的青精饭放进去是一碗饭,拿出来就是一锅粥。”
他闻言双眼放光:“原来如此。”
言罢,就拿着勺子和木盆,开始把水往外舀。
“这么多可以了吗?”他转过头问我。
我看了看,深感孺子可教:“嗯嗯,可以了。”
他嘴角勾起笑了笑,将今晚的饭食放进了大锅里,盖上盖子,开蒸!
明初满意地回过头来,却不料看见我时,他眉毛一拧。
“你是不是没洗手?”
“……”我低头,觉得自己的手不算很脏,毕竟我只是扶着杆子,没有摸土,“这您也能观察出来?”
他笑着说:“去洗罢,洗完去厅里收拾收拾,准备吃年夜饭。”
爆竹一响,街上亮堂堂,钟鼓齐鸣,红烛万千。明初换了身绾中带彤的袍子,腰间系了跟黑色的腰带,乌黑的头发用玉簪束在了脑后,在红烛亮堂堂地照耀下,越发地唇红齿白,浓眉星目。
我们三个人喜气洋洋地围坐在桌子上,一人捏了双木头筷子,我和索林相互打量着。
我朝索林挤了挤眼睛,他会意,立刻对明初道:“大人先请罢!”
明初不答,却突然问道:“你是几月生的?”
索林用筷子指着自己:“我吗?我是正月的。”
明初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对我道:“你是三月的,算来这桌你最小。”
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下一刻,明初就递了一杯酒来。我方才一拍脑门,一下子想起来。除夕晚上饭前一定要全家最小的人先喝屠苏酒,我满心满眼全是饭菜,竟然把这事儿忘了。
我立即双手接过酒杯,仰头就是一口。明初满意地笑了,又递了一杯给索林。
索林是岭南人,他尚且还不理解,于是恭敬地说:“还是大人先请罢!”
明初闻言笑了,开始耐心地跟他讲解起屠苏酒的讲究。温声温语,犹如那山间的溪水,润泽着万物。此情此景,和我第一年来明府时,他耐心跟我讲除夕的讲究时的情景殊无二致。
其实明府往年也挺热闹,没有一个人回家过年。只是今年,明初就像铁了心似的,专门封了大红包让大家回家过个年。我和索林没家可回,倒因此少了那红包,郁闷得我好几天没睡好觉。
索林听懂后自己喝了酒,最后明初也一口闷了。
动筷前,我打量着这桌子半温的菜,一大盆汤中牢丸在我面前,煮的稍微有点爆皮,三碗青精饭各据一方,一份五辛盘占据中央,旁边是六块胶牙饧和六个饼馁六方粔汝,另有索林那方烤羊排、熬羊蹄、烤鸭、蒸鱼若干,最后两碟子咸菜遥遥摆在明初面前。我的筷子呈盘旋状,犹豫着从哪儿下嘴,可见食物太丰富也不好,把人都给选犯难了。
“试试这个罢。”明初竟然动手夹了一块油滋滋的大羊排给我,吓得我赶紧用大碗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回了自己面前。
本来我不想一开始就来这么一大个硬菜的,好歹让人家吃点咸菜开开胃罢。然而大人的命令不可违,我忍住自己夹腌白菜的冲动,诚惶诚恐地啃着羊排。别说,还真好吃!烤的东西再这么一蒸,味道虽怪,但又别有风味。
就是有点肥。
我一开啃以后,大家就都不客气了,明初招呼着索林,让他不要客气赶紧开动,索林当真也不客气,对着面前的大鱼大肉撒开花儿了的吃上了。明初则吃了我最想吃的腌白菜。
我嘴里啃着羊肉,眼睛里瞄着明初筷子间的白菜。也许是我炙热的眼神太过明显,灼痛了明初,他才会在我即将啃完一根羊排之时,又夹了一根给我。
我咬着嘴唇,不甘不脆地道了声谢。
“多吃点。”明初依然温润地笑着。
“好。”我痛定思痛,不就是两根羊排吗?等我干完这根,我再去品尝其他的美食!
越吃越吃,我就觉得我可能与其他的美食无缘了。再见了青精饭,再见了牢丸,再见了我的白菜,滚犊子吧炭烤大羊排!
明初自如地吃着,时不时还问我们一句:“好吃吗?”我们连连点头,他就十分快乐地笑着说:“那就多吃点儿。”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一样。不过也算是他亲手做的,热一热已经很是难得。
吃完饭,我觉得我的肚子并没有饱,但是喉咙已经咽不下任何东西了,羊排的油就这么堵在我的嗓子眼儿里。我和索林收好了碗筷,回到厅前,看见明初又美滋滋地坐在了中央的太师椅上。我和索林相视一笑。
果然,他挥手道:“过来。”
我们连忙上前去,纷纷双膝跪地,索林把脑门子狠狠往地上磕了几下,我则双手抱在胸前弯了弯腰,齐声道:“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明初像我们的老爹一样,乐呵呵地双手递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红包静静躺在他手心上,分量看起来和那些回家的人一样沉。我们满心欢喜地接过来道了谢,又一起出去站在门口等子时敲锣。
我们的幡子立得早,因为明初不想等元日清晨,他通常要在子时前竖好幡子。此刻那绘有鲤鱼纹样的幡子在风中飘摇着,我竟也突然觉得栩栩如生。
子时一到,辞旧迎新,大街和小巷中爆竹噼啪作响,光闪四起,人们都在街上高喊着“万岁!”沉寂许久的金陵城,就像那鲤鱼幡一样,在此刻突然活了过来。秦淮十里蜿蜒绕城而过,两岸灯火辉煌,远处钟山与覆舟遥遥相望,鸡鸣山与紫霞湖旁的佛寺也鸣钟相和。
我和索林一人一边站在明初身旁,爆竹声、人声、钟声萦绕在耳边,索林饶有兴致地看着街上热闹非凡的景象,我却在吵闹声中听见了一声低语,声音微弱不可察,我却不知怎地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身旁的人说:“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