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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月色 ...

  •   天色将晚,我跟着宋尚璊在街上溜了一圈儿又一圈儿陪他消食以后,终于在天黑前摸回了明府。
      此刻天已经黑尽了,两盏大灯笼昏黄地挂在门口,被风吹得吱呀摇晃。我悄悄推开门,左脚迈过门槛,回头插锁的一刻心里不自主暗夸自己机智,提前让看门的小汪给我留了个门。
      小汪不是条狗,是个货真价实的人,就是明初受伤那次被王胜踹门一脚弹到地上的那位小哥。小汪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回了屋子,小院子里远远望过去能看见几盏小灯,晃晃地在淡黄色的窗子上映出几个人影,分别忙着各自的事。
      抬头看了眼月亮,只有一个小牙儿正正停在院里那棵大树的顶上,银色清辉漫撒下来,漂亮极了。我蹑手蹑脚往前走去,低头看见几只飞鸟的影子被投在地上,一下飞过去,一下飞回来。踩影子这个游戏当人无聊到极致的时候,就会变得很有趣。我正踩在兴头上,却不料头顶闷声装上了一个即软又硬还有些温的物什。
      我去,谁在这里搭了个台子吗???
      我捂着头顶,抬头一看,这个台子还挺高,我还没到这个台子的肩膀。
      清冽月光下,台子开口说话:“你去哪儿了。”
      声音泠泠,语气淡淡。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老街那边新开的胡麻饼店。”
      闻言他紧抿着双唇并没有说什么,我静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只穿了一件秋天的单衣。明初骨架不小,身上肉却不多,一件鸦青色的单袍罩在身上,小风一吹,衣摆在冷风里晃晃悠悠,嘴都紫了。
      我赶紧上去搓了搓他的手臂:“大人,您怎么穿这么点,好歹披个斗篷罢!”
      “天黑以后,全城宵禁。” 他板着脸说道。
      我暗道不好,明初今天可能心情不好。低头“啧”了一声,我抬起头咧嘴笑道:“大人,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我见他薄唇微启,似要说话,我立刻截住道:“大人,我知道您关心我,我保证能在天黑前回来”我双手环抱,一挑眉,“真的,你信我。”
      冰冰凉的声音传来:“你和宋大人一同出去的?”
      我点头“嗯”了一声,见他默不出声,又道:“您就放心罢!宋大人请我吃了胡麻饼,我就跟他在街上溜了溜,没有违法乱纪。”
      他突然叹了口气,垂着双眸静静看着我,半晌问道:“你多大了?”
      “怎么……”我一下子慌乱起来,双手放开来不知所措,“我……我十六了。”
      刚答完,我猛然想起那晚他说要把我嫁出去的事情,遂忧心忡忡地补问道:“怎么了吗?”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树上的月亮,好像位置往右了三分。飞鸟扑棱棱地飞过,他就这么站在空明的院子里,像那水墨画里寥寥几笔勾出的人物,淡然而富有神韵。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从小到大,我对你比较严厉,约束也很多。你从前在外面的日子不好过,性子野,我也明白。这些年我总想把你养成规规矩矩的人,但又想留住你这天然的性子。”说到一半,他突然转头看我,“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想好到底怎么教你,把你教成什么样,不知不觉中你都已经长大了。”
      我不做回应,心想,您也就比我大七岁,怎么这段话听起来像我父亲似的?
      我的明初父亲又继续望着月亮说话了:“在金陵的六年,或许是我最自在的六年。这六年你一直和我在一起,谢谢你陪我。”
      闻言,我一时语塞,这是我第二次从明初的嘴里听见他谢我。第一次是请甄大夫,第二次是此时此刻,他竟然谢谢我陪他。
      天黑使人冲动,我总觉得他这段话像是一段告别的话,既然气氛都烘到这儿了,有些话,此时此刻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我手中握紧了拳头,抑制住内心猛烈地心跳,将脑中的想法囫囵倒了出来:“大人,您是个闷葫芦,这么多年我旁敲侧击也套不出来您什么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总觉得您现在站在我面前,却又离我很远。怎么说呢?”我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说道,“我压根儿就没看明白过您,也不明白您做的事情说的话。但是有一点我肯定是明白的。”
      他闻言,偏过头来看我,静静等着我的答案。
      “有一点我明白,从头到尾您也没害过我,没利用过我,您是我索图这辈子最亲的人了。”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大人是官家,我怎么能跟大人称亲,于是赶紧弓腰致歉,“大人我说话唐突,您别介意,我的意思其实是…..”
      “我明白。”
      我还没致完歉,明初已经直愣愣打断了我的话。
      他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你我的感受应当相仿,只是你说这辈子”他极轻地笑了笑,“这辈子还很长。”
      我挠了挠头,没怎么听懂。
      “索图,我所做的事情,我所说的话,你都不要去想。你只要保护好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有些事,看多了想多了猜多了,你就不再是你了。还是那句话,你是我养大的,我既想你聪颖有礼,又想你天真烂漫。从前我总想教你,这段时间我一直尽量让自己不要总是教你,但今天见你晚归,还是忍不住了。”他散着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鸦青色的衣袍称得他的肤色更加雪亮,脸庞清俊,目光淡然,他叹了口气,“罢了,今夜之后,我只想你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恍然大悟,轻声笑了笑:“方才您说谢,该是我谢您,谢谢您这六年一直照顾我。”
      话毕,我转身走了,转过回廊时,余光瞧见他还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跟我白话这么多,不就是以后再也不想管我了吗。我恨不得抡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右手举了几次手又扇不下去。索图你个蠢货!连巴掌都扇不下去!望着我的右手,我顿时明了,立即抬了左手一掌扇在了自己的左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来,带着左手的震麻感。我这个左右手还真是奇怪,经常做一些不协调的事情,好像不受同一个我支配似的。一边想着,一边回到了房间。
      绿绿还没睡下,进门时她看了我一眼,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这是谁干的!”
      我举着我的左手,示意元凶在此。右手满上了一杯热水,含在了嘴里。
      “你真舍得,脸都打红了,明天得紫青了。我去帮你煮个鸡蛋。”
      我连忙拉住绿绿的衣袖:“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姐。黑灯瞎火的,你别去了。”
      “这哪儿能怕黑呢?我得给你敷敷啊。”
      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她,遂斩钉截铁道:“你要是去,我就用右手再扇我右脸一个大嘴巴子。”
      闻言,她竟然又试了试我的额头:“你不是脑子坏了罢?”
      我躲过她的手:“没有,我就是觉得自己蠢。”
      绿绿顺势坐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跟姐说说呗,你们这小姑娘的心事最好听了。”
      我切了一声,说道:“你还是先搞定胜哥再说吧。”
      她亦切了一声:“他的事情跟你又没关系,你说说嘛。”
      我道:“那我这边也跟你没关系,不告诉你。”
      “说嘛。”
      “不说。”
      她用手指着我:“你说不说。”
      我呵呵一笑:“不说!”
      她翻了个白眼:“不说拉倒。但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们这个年纪最容易被骗了,尤其是你这种长时间生活在良好的讲道理的环境下,没见过外面人心险恶的小姑娘,你可把脑子放清醒一点。”
      我点点头,双手抱拳:“知道了。”
      绿绿脱了外衣就寝,我亦一番洗漱后吹了灯,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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