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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胡麻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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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皇家婚礼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整个金陵府都翘首以待。平时里一点儿皇室边角都瞧不见的人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这明府的墙用眼神凿出个洞来好一探究竟。
这件事让明初大大地涨了名声,就像是一夜之间,整个金陵府的人都认识他了。
这一天,冬风还是有点呼啸,太阳还是不见踪影,衣服还是觉得没穿够,我畏畏缩缩地走在街上。眼神一撇,瞧见了路边新开的一家胡饼店。
我迈腿儿进去,找了个最里面的桌子坐定,手从袖子里拿出来,高高举过头顶:“小二,给我来两个胡饼!”
戴着屎黄色布帽子的小二脚步一颠一颠地跑过来了,咧嘴一笑:“客观,咱家胡饼大,两个您吃不完。”
环视一周,人尚且不算多,另一侧墙边的人手里拿了我两个脸那么大的厚饼,我呲牙一笑,比出三根手指:“给我来三个胡麻饼,外加一份烤羊肉。”
小二的嘴巴张成了圆形,随即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双手抱拳:“惭愧惭愧,其实我是两个人。”
小二突然后退一步将我打量一番,眉头好像一团麻绳般纠缠在一起。他左看看,右想想,终于对我点了点头:“姑娘真不容易。”随即往后厨大喊了声“三个胡麻饼一份烤羊肉嘞!~”
那声音高亢嘹亮,和此情此景极为相称,不由地令人对食物期待起来。
今天是我请宋尚璊吃饭的日子,这是宋尚璊要求的。
我们今天吃胡饼,也是他要求的。
我挑眉问他:“请问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呢?”
他亦挑眉看我:“这顿饭,你请得值。”
我怀着无比怪异而又有点期待的心来到了这家店,怀着无比怪异而又期待地心情点了胡饼等着宋尚璊。百无聊赖之际,我打量起这个店面来。门口挂了个大棉被,挡风能力优秀,但遮光能力也很优秀。大门左边开了个小窗户,光勉勉强强透进来也不剩多少,整个店面靠多个油灯维持着,偏偏还挺亮堂。
照这架势总有一天得搞出火灾。
小二颠着脚端了碗木瓜秋葵汤来,说是送给我的,放下汤后又颠着脚招呼别人去了。别看这小二走路又急又颠,这汤倒一滴不撒。
只有一碗,那我就对不住宋尚璊了。我挽起袖子准备开干,定睛一看,碗里竟然有一枚红润光泽的圆樱桃。这样的大冬天里,这样的樱桃实在不多见,店家竟然舍得拿来送人。
我舀起一勺汤裹挟着那颗大樱桃,连汤带料地放进嘴里,细品起来,味道很好,很单纯,单纯地只有甜。我又用勺子搅和了一下,才发现原来这汤实际上是糖水,里面搁了蔗浆。可惜了,我随了明初,不爱吃糖。遂放下了勺子,安心等宋尚璊来。
人没到,饼先到。
胡麻饼是最近流行的东西,现在什么都讲究个流行,一会儿流行个吃的,一会儿流行个玩儿的,按程度上来说可以算是全民动员,按宋尚璊的话来说那就是:“生活嘛。”
不过这个饼看起来确实不错,与汤饼一类大不相同,看起来好像很香很扎实。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右手,但我的左手又不由自主地去拉住我的右手。我在内心呵斥自己的右手,怎么,基本的礼貌都忘了吗?!它乖乖地缩了回来。
我满意地笑了,翘着脚,双手环抱着膝盖,哼着小曲儿等着。
我正对着大门,但见那大棉被一掀,一个欣长矫健的身影微微低了头进来,环视了周围,气势恢宏地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正了正身子道:“请坐。”
宋尚璊两腿分开,直挺挺地坐下来,我突然觉得他如果坚持每天板着脸,他就能培养出阎王爷的架势。
可惜气势不过半刻,便原形毕露。他双手撑上了桌,想也没想就拿过那碗糖水,咕咚咕咚地仰头喝了下去。
待他放下碗,我伸头一看,木瓜和秋葵还剩在里面。
他低声嘀咕着:“我记得上次来都放樱桃的。”
我答:“许是樱桃放得太多,不能长久地放下去了。”
他沉思一会儿,赞同了我的说法:“对,你说的有理。”
烤羊肉上来了,是整整三根油水分量十足的烤羊排,上面还滋滋地冒着焦油泡。我感觉这家店可能有点贵。
但我我默不作声,沉住了气,笑道:“宋大人请。”
宋尚璊毫不客气,撸起袖子抱起羊排啃了起来,我则撕了一方胡麻饼看着他风袭云卷。
啃到尽兴处难免需要胡麻饼顺顺食道,一吃胡麻饼又难免需要茶水来润润肠胃。
我深谙其道,对着小二道:“来壶白水。”
小二有眼力劲儿地颠过来,贼眉鼠眼地对宋尚璊说:“客观不若试试我们的酸汤,润口舍解油腻的哦。”
宋尚璊用胡麻饼蘸刮着羊排上的油盐,塞了一个在嘴里,只嘟囔出一个“可”字。
“得嘞!”小二屁颠屁颠走了。
我内心一痛,笑道:“不错叭?”
他突然转头过来,好像刚刚意识到我在对面一样:“不错啊,你也吃你也吃。”
我笑着摇了摇手:“您吃即可,我喜欢看人家吃饭。”
他袖子撸起来后,露出了有力的手臂,拿起下一块羊排时肌肉微微凸起,青胫也略显了显:“那太好了,我喜欢别人看我吃。”
“……”
他用随身带的手帕擦了擦手,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方桌子上。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只手挡住脑门。
宋尚璊却道:“其实我还能吃,我现在还没开始发挥,肚子里还没有太大的感觉。”
“……那你再吃点罢”生怕他吃不够,我赶紧又叫了小二,加了两个饼一份烤羊腿。索性要请吃饭了,干脆一次性管饱罢,反正他们回京以后,我也就没什么熟人了。
宋尚璊心满意足地吃着饼,一边同我道:“我见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想着是我没把事情跟你说明白。之前与你说我帮不了你,不是我真帮不了你,而是你这个事情太复杂,我有的可以帮,有的不能帮。”
我仔细琢磨着意思,做了个总结:“没听明白。”
外面突然一阵大风刮来,吹开了门口的棉被,径直扑到我们这方桌子上,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霎时间,宋尚璊的脸就只剩下轮廓和阴影。
但听他道:“那我说简单点。按照我这边的理解来看,你既不愿意离开明初,也不愿意嫁给韩焕起当小老婆,对罢?”
“对。”
“那倘若让你选,你听了明初的话,嫁了韩焕起就此留在金陵度过一生,和不听明初的话,不嫁韩焕起,但明初也不会带你进京,你自己在金陵自讨生活,你选哪个?”
“唔……这个嘛……”
小二过来重燃了蜡烛,顺便上了一碗酸汤,一份烤羊腿和一个胡麻饼:“客官,菜齐了。”
宋尚璊帮我盛了一碗酸汤:“我知道你不大爱吃甜的,刚刚那个木瓜汤必定是吃了一口樱桃就没动了罢?”
我一时语塞:“你怎么知道?”
他笑笑:“这点洞察力还是有的。”
言罢,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起来:“现在得情况很简单,明初必定进京,而金陵明府必定不复存,这一点可以肯定。另外我可以帮你的地方,就在于你是不是想嫁给韩焕起。”
我放下汤碗:“你为什么帮我?”
“你看你看,又来了。”他泡了胡麻饼进酸汤里,抽了筷子将饼使劲儿往里淹,“明初带出来的人跟他一模一样,帮个朋友还问为什么。”
他咬了一口饱满酸汁的软饼:“我帮你还能图什么吗?”想了想,又道“可能图这顿饭吧。”
我也想了想,我确实没什么可图。
“兄弟就是兄弟。”我遂大笑着一掌拍到宋尚璊肩上,却不小心把他拍呛着了。他猛烈地咳嗽,隔壁桌又纷纷投来目光,宋尚璊脸上憋得通红,我脸上也憋得通红。
一会儿,他灌了三杯白水终于顺过来气,我在他背上不停敲打的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运作。
他深呼吸着告诉我:“我求求你,下次别敲了。越敲越呛。”
我尴尬地“哦”了一声,立即背过了手,小心翼翼地问道:“还吃点儿什么吗?”
他瞥了我一眼:“小二,打包。”
我连忙摁住他桌面上的手:“别介,宋大人您别生气,我保证下次不突然拍您。”
宋尚璊叹了口气:“你要想清楚,倘若我真把你家大人的安排给弄黄了,你可就不知要往何处走了。”
我收回双手,想了又想。小二来顺溜地打包好了剩下的烤羊腿和一个胡麻饼,报了个超乎我想象的价钱。
我以为很贵,没想到这么划算。
烤羊排烤羊腿,外加四个胡麻饼一盆酸汤,统共是四十文。宋尚璊没有借机坑我,我给宋尚璊竖了个大拇指,示意他够义气。收回手就摸自己钱袋里的钱。
谁料宋尚璊直接递给了小二四十文钱,一挥手打发小二走了。我愣住,随即要把钱递给他。你来我往几轮后,宋尚璊怒道:“我又不缺这四十文!”
“那你说要我请客。”
他无奈道:“我是逗你的,我没想让你请,我怎么可能让你请客?”
我摇头:“那不行,说好了我请的,我钱都带够了。”
“带够了?”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要是今天是四百钱呢?你还请不请?”
我考虑了一下,干咳了几声答道:“可能会借你的钱来请你,至于这个还钱……可能……”
他大笑道:“在你看来,四十可以,四百不可以。但在我看来,四十与四百并无不同。大家都是朋友,我办事,你放心。只是事成之后,你得谢我。”
他的眼睛里晶晶亮泛着光,浑身上下透露着自信与豪迈之感,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他见我默认,又思索着:“只是怎么谢,我尚未想好。”
我连忙递上四十文钱:“要不还是这顿我请?”
“干嘛干嘛,还想四十文打发我。”他一下子拨开我的手,双手交互抱在了后脑勺处,“这么着,你就欠着。等我想起了,我自然来找你要账。”
要账两个字听得我心一惊,好像此刻自己已经欠了笔巨款。但我又一想,宋尚璊财大气粗,怎么可能想得起来管我要钱?自己觉得十分有理,便一拍桌子道:“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