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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苦糖酥 ...

  •   秋风是萧瑟的,心情是沉重的,嘴里的糖酥是苦涩的。
      宋尚璊一出门,就买了碗奶酪糖酥给我。
      我摆摆手:“谢谢您,我不饿。”
      他硬是放到我的手里:“我见女孩子都喜欢这个,你太瘦了,多吃点罢?”
      我端着碗继续木愣愣地走,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聊。
      他一会儿又看见一个卖皮影的,指着问:“你喜不喜欢这个?我送给你啊?”
      我摇摇头:“谢谢您,我也不想要。”
      又走了几步,听见他道:“诶你看个,你说这是韭菜还是麦子?”
      我连忙道:“谢谢谢谢,我真的不要。”
      他闻言,却叹了口气:“别这样,还有办法的。”他见我糖酥没动,“你吃一口试试,贼好吃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太真挚了,我只能低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又香又甜,甜的发齁,甜的发苦。大家怎么现在都爱吃这种蔗浆厚浇的干奶酪。
      “如何?”宋尚璊挑眉问我,“是不是感到心情好一些了?”
      我抬起头,用一种渴求的眼神看着他道:“太甜了,我想喝水。”

      我坐在我第一次碰见宋尚璊的茶楼里。座位还是我上一次坐的靠窗的位置。
      只是对面的人由绿绿换成了宋尚璊。
      触景生情,我竟然十分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果然,宋尚璊带着笑脸问我:“笑什么呢?”
      “我就是想起你以前还坐在隔壁桌和人打架。”
      “……”
      “打架的原因还是因为你们在哪个妓院更好的意见上出了分歧。”
      他折扇一收:“打住打住,我请你打住。往事不堪回首,今天的我已非从前的我。”
      我随口问道:“那我呢,我还能是从前的我吗?”
      宋尚璊哑然。
      答案是,不能。

      其实我一边听见明初对宋尚璊说的话,已经一边哭过一场了。
      这几天老是哭,总也不是个事儿。在宋尚璊出来之前,我抹干了眼泪,假装在逗蚂蚁。
      心里想着,老子说啥也不能再哭了。
      谁知道那甜的发苦的糖酥一入口,我的眼睛又模糊了。
      索图你真是个蠢货,为什么不能好好体会一下明初的好意呢?为什么不能呢?
      按明初的意思,他打算明年回京,就不要我了。几天前,我还高高兴兴地以为自己能去京城看看,没想到这才半个月,事情就黄了。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计划赶不上变化。无论如何,我去留的权力都不在我自己手上,我活人真是活得悲哀。人家一觉醒来,打定主意,我就得换环境了。
      事情说来也简单,明初认为我年龄到了,该嫁人了,想把我让给那个韩焕起。韩焕起不是什么显贵之后,读书时跟的老师与明相颇有渊源,便算半个明相门生。功名是自己实打实科考搏来的,家里是正正经经的农三代,金榜题名之后就正式在明相的队伍里发挥作用。前段时间他办案顺利,快刀斩乱麻,明相就顺势给他邀了个功,正好张大人出任苏州刺史,金陵被升为府,韩焕起就成了金陵府第一位太守,实权在握。真真可谓是人生就此跨越了一个新高度。
      明初对我那是实实在在地好,瞒着他那牛气冲天的老爹,把我一个孤儿叫花子,硬生生瞎掰成他的义妹。虽然人人都看得出其中的牵强,但再不济他也指望着我能在韩焕起那里当个小妾,日子过得好受点。
      不知道他老爹知道自己有个义女要嫁人了没?
      不知道他老爹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吐血?
      我倒不是嫌弃韩焕起,能摆脱奴籍我是一千个一万个高兴。关键是此人我不熟,更何况我一想到明初,心里就难受。要是能一直跟着他,哪怕一辈子奴籍呢?
      我叹了口气。
      “收起你那苦瓜脸吧。”
      水来了,小二端着一壶白水,两个空杯子上来了。是宋尚璊说茶叶苦,非不让我喝的。
      他给我添了水,道:“眼圈儿还是红的,你这样铁定回不去,一回去就穿帮。”
      水我一口喝完了,毕竟那晚奶酪糖酥我刚刚是吃得干干净净的,再难过,也抵不过口渴。他点点头道:“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前我也没关注过自家下人的事情。但你竟然如此舍不得你家大人,看来你们感情还是深刻。”
      “你就没有从小带到大的人吗?”
      他支着头想了想:“有啊,但他是个男的,他爱取谁就取谁,我从来也没想过给他包办婚姻。”
      “那他也能一直跟着你了。”
      “那必须的,除非哪天我出事罢。”他喝了一口水,向窗外望着,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感叹道:“那我要也是个男的就好了。”
      他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你别说,在你之前,明初本来就有一个书童,叫做筒儿,从小跟着他的。”他思索着,回忆了起来,“我记起来了,明初十七岁过来的时候,筒儿的娘身体不好,明初就自己来了,到了金陵才找上的你。”
      我皱着眉头问:“那感情我是个替补呗?”
      他笑着喝水,目光里好似应答着“正是。”
      这么一听我好像不大难受了,又好像更难受了。
      他搁下水杯,苦口婆心道:“我理解他,他必定也是关心你,才会给你找好下家,不然他直接拍拍屁股走人,把你像其他人一样全给转手卖了不就行了。”
      “我知道,我都明白,我就是舍不得。”
      “谁会舍得啊?人处久了都有感情,再说明兄这样对人又和气又善良的人就更容易对他有感情了。我打赌,现在你去告诉你们府里那几口人说明大人要走了,他们全都得转给别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得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当然信。
      宋尚璊又给我满上了一杯水,笑着道:“所以呢,别难受了。人嘛,要随遇而安。”
      道理我都懂,就是不大能接受现实。几壶白水下肚,口里竟然淡了,于是宋尚璊踩着下午的小凉风儿,带我去吃油大。
      他选了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点了除了炙羊肉和拌秋葵以外,剩下一水儿的蒸炸面点和甜食,制作称不上精细,但看得人垂涎欲滴。刚上齐,我们就风卷一般将一桌子菜吃的七零八落,挺着肚子打着隔,懒洋洋地瘫坐在凳子上。
      喝了几口水,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吃下去的面食甜点开始无限膨胀,我估摸着大半个月再也吃不下甜食了。
      宋尚璊悠悠地扇着折扇,露出一排大白牙笑道:“这下总算好多了罢!”
      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听哥的没错!管他大事小事,但凡不顺心的事,先吃一顿再说,先把甜的招呼上来再说!”
      我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可吃一顿吃的时候开心,吃过了该烦的还得烦。”
      宋尚璊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大宝,你得认清楚,你怎么都不是和明初一样的人。他是主子,是大人,不是朋友,更不是家人。你现在就是把自己弄糊涂了,只要你把这个道理听进去了,那你就不会难受了。”
      我一想,顿时明白过来:“那我现在的举动,是不是可以算成僭越?”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不表现出来,就不算。”
      我觉得很有道理,把这个道理前琢磨后琢磨,脑子却被那蔗糖堵住了似的,硬生生憋出来另一个问题。
      我疑惑道:“那你呢?”
      他看着我:“我什么?”
      我也看着他:“你是大人,还是朋友,我在你面前如此这般,算僭越吗?”
      太阳西沉了。远处暮云丹红,近处发紫,再近处是一片湛蓝。
      天一黑,所有人都不得出门,街上人渐渐少了,行人都快步走着。
      我却对坐在这里,等宋尚璊给我答案。
      半晌,他把折扇一收,低声说了简短的几个字,就结了账走了。
      我这蠢笨的脑子思来想去,大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我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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