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驸马(六) ...

  •   小凉风一吹,转眼九月快要结束,十月也快来了。
      在我勤奋而坚定地夜间看护下,在甄大夫的重重嘱咐下,明初终于快要大好了。
      众所周知,明初他是宰相的儿子,总有一天得回到京城。
      即使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现在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但也曾经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大殿里和圣上讨论国事的官。更何况圣上到现在也喊他明弟。
      金陵这个地方原本繁华,只是到现在已经败落,地方官员也很难有机会搭上京城里的大官。所以从明初来的第一天,就有不少人挤破了门头,踏破了门槛往明初这个小破府里送东西,指望着能借此次机会和明公子聊聊天,谈谈个人的政治抱负和理想。
      哪知这位明公子他统统闭门不见。有毅力者坚持了数月也只能作罢。渐渐地府上也就清净了,再加上这些朴实无华的陈设,真有几分地方小官破落户的精髓,我刚来时真以为自己碰上的是个年少有为全靠自己的清廉少年官。
      哪知道还是个靠老子的官二代。哦不,官好几代。
      可这遭不同,明初遇刺,实乃大事。这不,明初身子骨刚刚恢复,紧闭的府门刚刚打开,平时蚊子都没飞进来一只的明府,这几天便流水似的来客。
      我绕过游廊,穿过大厅,进了小院,首先一颗秋海棠映入眼帘,花开极盛,连蓉似锦,带有清冷的富贵之态,目光向下看去独独一方石桌子立在泥巴地里,桌子四周竖了几个木头凳子,与海棠极不相称。
      明初挺挺直直地坐在泥巴地的木凳子上,活脱脱给这画面多了几分清贵感,与那海棠遥相呼应。
      对面坐了个人,身量小身材干瘦,衣袍宽大,头顶裹了方黑纱巾,估摸着四五十岁的样子,两撇胡子随着说话的嘴一挑一挑地:“哎呀,我说明公子。”
      他讪笑着给明初添茶,明初客气着拦着不让他添,他却一把拉住明初的手臂,歪着茶壶把明初面前的茶盅填满:“公子您就甭客气了!”
      茶汤刚沸,升起几缕白烟,明初干笑几声:“多谢。”
      他刚要伸手去拿茶盅,又被那人拦住:“诶,别别别,现在喝着烫嘴,下官给您吹一吹,啊,下官给您吹吹。”说着,便用手去拿明初的茶盅。
      我见明初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起,快步上前道:“大人小心,茶盅烫得很!”
      “诶~”他摆摆手,“下官皮糙肉厚,不怕烫!不怕烫!”
      他贴心地开始给明初吹茶水,两撇胡子又一飘一飘的。
      我看见明初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杯茶,只见那茶慢悠悠地被递到他面前。
      明初眼神一凌,右手指尖微抬,我假模假样立即接过那杯茶:
      “诶!怎么有只小虫飞进去了!”
      随手一泼,黄泥巴地里就湿了一块。我一瞥明初,果然脸色缓和不少。
      小胡子拍着自己脑袋:“哎哟,我怎么就没看见呢,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下官这就再给大人吹一碗!”
      明初终于抬手道:“不必了。”
      他忽而转向我,一手展向小胡子,和煦道:“这是上元县县丞,李大人。”
      我连忙将空杯子放下,弯腰抱拳:“李大人好。”
      李胡子看了看我,反问明初:“这位是?”
      “我是大人的书……”
      明初开口道:“我在金陵认的义妹。”
      “???”
      “???”
      我大惊。
      李胡子也大惊,高呼道:“公子何时认的义妹啊?”
      李胡子脸色怪异地看着我,我脸色怪异地看着明初,明初面色平静,水波不兴,自己添了茶,饮了一口道:“有段时间了。”
      他放下茶盅:“还未来得及告知大家,今日天气好,我心情亦好,不若就先从今日开始,从县丞这里开始。”
      李胡子捻了捻嘴上的须子,心领神会道:“下官明白了。”
      随即他转向我:“小姐姓甚名谁,原籍何处啊?”
      摸不清这个官二代打的什么算盘,我只好附和道:“哦别别别,小姐不敢当,大人只管喊我索图。我原籍邯郸。”
      说完,我看了眼明初,他仍然在一旁怡然自得地喝着茶。
      李胡子立即用他那瘦的像鸡爪似的手对我拱了拱手:“索小姐,下官乃上元县县丞李大仁。”
      我又瞥了眼明初,刚好和他看向我的视线对上,他挑着两道眉,目有笑意,好像是在让我大胆的上。
      我点了点头,头一次有人管我叫小姐,我还不得好好表演表演,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方才我义兄说了,县丞李大人。”
      他声音奸细地笑了几声:“非也非也,我报的乃是我的全名,大乃浩大的大,仁乃这个仁义的仁。”
      我客气地笑着:“啊,原来如此。”
      突然间,绿绿走来了,还未等她至跟前,但见明初眉头一皱,我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等她走到了,我才知道问题所在。
      绿绿是来通传的,她欠了身子说前厅赵钱孙王四位大人已经在等了。
      果不其然,李大仁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嘶”了一声,开口问道:“公子的义妹,为何这个穿衣打扮……和这位姑娘一致啊?”
      穿帮了不是。
      但我是谁,骗人说谎这事我张口就来,我灵机一动,故作深沉道:“平日里总也被人伺候着,睡觉有人守着,吃饭有人喂着,连如个厕也要人等着。这样的生活,大人懂罢?”
      李大人脸皮僵硬:“懂……罢。”
      我又叹了口气:“正所谓,高处越觉寒,我时常思考,这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只是为了活着吗?我索图被着生活束缚着,而你,李大仁,其实也被生活束缚着。”
      我悄悄扫了一眼明初,看见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于是连忙转了话头道:“那么大人,你可有体会过最底层人民的生活,可有用心去感受过?若没有体会过,如何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造福百姓,更何谈自己生活和人生的意义呢?”
      见李大仁愣愣地看着我,我说到激情处,索性手支着桌子,一鼓作气道:“今日天气好,我选择化身成为一个婢女,从身边的底层开始观察,从最近的人生开始体验,如此才能真正地明白他们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才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屋不治,何以治天下?连身边的人都不了解,又怎么妄求了解天下百姓?不了解百姓,又怎么做得好这父母官呢?”
      我结束发言,李大仁呆了半晌,随即双手用力抱拳,诚恳道:“听君一席话,我所获良多。索小姐说得对,没有体察,就没有发言权,不了解实际,就无法做好父母官。我记下了。”
      我欣慰地点点头,“这哪里是我的想法,不过是我义兄”我用手拍了拍明初的肩膀,“我义兄他平时教的我一点做人做事的道理罢了。”
      李大仁将拱起的双手又转向了明初:“公子高德啊,大仁有幸,大风有幸,得遇公子啊!”
      我见明初手中的茶杯被他攥得死紧,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掉。
      但教养就是教养,哪怕他的脸青得像个生茄子,最终也笑了笑:“惭愧。”
      李胡子得了人生鸡汤,点了点头,一面感叹着一面道别走了。
      明初去前厅会客,只剩下绿绿一脸懵地看着我:
      “索小姐?义兄?体察民情?”
      我收拾着茶水用具,撇了撇嘴道:“明大人的葫芦里,谁知道卖的什么药。”

      不得不说,李大仁虽然看起来瘦小,做事倒精板,第二天以上元县为中心,周边几个县全知道明初在金陵认了个有政治见识的义妹,姓索,名图。
      我一边在后院和绿绿一起洗着衣服,一边听绿绿调侃我:
      “义妹身份尊贵,还要自己洗衣服?又在这儿体察民情呢?”
      我亦不甘示弱:“你现在应该感到很荣幸很光荣,等我不体察民情了你就得喊我索小姐。”
      她哈哈大笑几声:“呸,索小姐。”
      索林也凑了个头上来:“那我再认你当个义姊,我岂不就成索公子了?”
      大师傅也在一旁凑热闹:“那我也要来,你认我当爹。我就是王老爷。”
      说着说着大家都乐了,我一高兴就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中间大声说:
      “这府上老老少少也没几口人,我就全给认了,咱个个都是老爷小姐,公子太太,如何?”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中,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格格不入:
      “那谁来伺候这一家子老爷小姐工资太太啊?”
      我转身,一袭玄衣再熟悉不过。
      “哈!宋兄!”
      他双手背在身后,笑着走上前来:“好久不见啊,大宝。”
      我手上还有洗衣的泡沫,便也背过手去:“你怎么也赶着趟儿来了,现在来明府是一件特别风潮的事情吗?”
      他笑着,一束黑发绑在脑后,腰封袖封紧紧扎扎,看起来利落极了:“哪有,我不是来凑人多的,我是来问你的,你怎么突然成了明兄的妹妹了?”
      我将双手伸出来,无奈道:“你见过这么凉的天还在用冷水自己洗衣服的公子妹妹吗。”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皱着眉头道:“都冻红了,明兄做戏也不做个全套,这要是穿帮了怎么办。”
      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宋兄英明,他说完这话不到半柱香,我就差点穿帮了。”
      他饶有兴趣:“怎么?”
      “唉,没啥特别的,别瞎打听。”
      他又问:“明兄为何这么说啊?你知不知道?”
      “兴许……”我想了想,得出一个答案,“兴许就是一时兴起吧,随口说了句。”
      他握拳在嘴边呵呵了两声:“这么多年,你还不懂你家大人?他岂会随口说。”
      我被问的心烦意乱,甩了甩袖子:“那你直接问他去!”
      “诶诶诶,别走啊。”他连忙上前拦住我,“咱们一道去问他。”
      我鄙夷地看着他:“我?我去问?您是大人,您自己去就行了,我去问”我尬笑了两声,“我有什么资格去问,我真是义妹吗?”
      说罢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不由得笑出声来。
      宋尚璊却拉着我的手臂不依不饶。
      我“啧”了一声:“我衣服都没洗完呢,等我体察完民情再说。”
      宋尚璊却俯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轻道:“你别紧张,我不是要你和我一起站在他面前去问,我单独问,你只需偷偷站在窗外竖起耳朵听便是了。”
      说罢,他直起身子,又恢复了一张灿烂的笑脸,挑着眉问道:“如何?”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我答应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