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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驸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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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住他的鼻子:“还能不能喝了?嗯?”
他眉头一皱,脑袋一偏,逃脱了我的魔掌。
不错不错,脖子倒还挺有劲儿的。
明初睡着了很安静,也许是他病得深的缘故,连翻身都不多,即不磨牙也不打鼾,更别说什么梦话了。
我心想,此人连睡觉都如此的有涵养,可见此人极度有涵养,接受的家教也是全方位的,是从内而外的。不像我,是肤浅的,是假装的,是表演出来的。
哦,我表演也时常翻车。
我就这么守着,像伺候我家二大爷似的伺候着。
为了不晃到他的眼睛,我只留了一盏小蜡烛远远搁在一旁的小桌子上。不知为何,望着明初的轮廓在一半阴暗一半昏黄的光线中沉浮,我想起了七岁刚到金陵时在黄昏的日光背阴下第一次抬头看见的金陵城墙。
我回头看着那豆大的烛光一飘一摇,竟有一个不好的句子从我脑海中窜出来。
“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
我连忙摇摇头,使劲儿眨了眨眼。
一切都还是这个样子,但我心里多了几分忌惮,更加勤快地伺候起二大爷来。
二大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清晨,我被人推醒。
一睁眼,天刚蒙蒙亮,似乎卯时刚过,眼睛有些干涩,背上和手臂上有点微凉。
我不自觉地环抱了双臂,上下搓了搓。
“回去吧。”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看见明初已经醒了。
我清了清嗓子,下意识道:“哦,没事。”
他静静躺在床上,头发依然散着,身上充斥着草药的气味,双眼之中还有几分倦意。
我连忙起身,想摸摸他的额头,却不料腰部以下,早就麻了,半天站不起来。
“你回去吧。”他还在坚持着。
“我……”我揉着自己的腿。
“不必担心我,你回去把先生叫来,然后自行休息,到晚上你再来照顾我即可。”
即可?晚上再来即可?我当然知道晚上再来即可,可我这不是起不来嘛。
“大人,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走不了啊。”
“何出此言?”
“大人您先别急,我应该快能走了。”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无妨,等你腿不麻了吧。”
他的声音逐渐褪去了嘶哑,恢复起本来的音色来。
我干笑了几声,拼命地挪动着我的双腿。
少倾,腿部逐渐恢复知觉,我便站起身来对他说了声晚上见。说罢,一瘸一拐地走了,转身关门时,我瞥了眼昨晚的烛火,早不知在何时熄灭了。
迷信真是要不得!
韩焕起得了消息,又要来探望明初。
事情是这样的。
原本我得知明初烧退,伤势得到初步控制的消息,是要准备大睡一觉的。
我除了外衣,脱了鞋袜,整个人囫囵地上了床,甚至已经闭好了眼睛。
哪料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嘭嘭嘭地,把我的眼睛又给敲睁开了。
王胜传话来,说明初让我去门口拦住一个人。
“拦谁?”
“韩大人。”
“韩大人来作甚么?来喝酒吗?”
“大人料到韩大人今日必然前来,他又不方便接待,只能请韩大人回了。”
“可我不会啊,我要怎么说啊?”
王胜道:“大人说了,你得会,就要从今天开始学习起来,从现在开始锻炼起来。”
“我不学习不锻炼,要去你去。”
生活充满了挑战,我又和昨天一样站在门口等韩焕起了。
一夜没睡,又在昏暗里劳动,我的眼睛格外酸痛干涩。
韩大人来得快,看来是起了个大清早,依旧是昨日的紫色衣衫,晨风一刮,他就从左边的巷口里转角过来。
我一抱拳弓腰:“韩大人好早。”
“是你?”他打量着我,“你在此莫不是等我的?”
我竖起大拇指:“大人真真洞察力惊人。”
“你家公子才叫洞察力惊人。”
我听出气氛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将腰弯得更下去了一点,回道:“哪里哪里,大人谬赞了,还是大人更加惊人。”
“……”
今天似乎要下一场秋雨,分明辰时已经过了一半,天却灰蒙蒙的,只有天幕边上有一道日光破云而出,料想百里之外是天气晴朗的好日子。
我才注意到,韩焕起看起来年纪比明初大一点,身材体量与宋尚璊相近,但又多了几分富贵人家的神态,肤色细白,下颌上有青色的胡茬,眉眼微微上挑,正是时下最受人们推崇的相貌。
我看着倒像个年画里的人,只是比那年画人物瘦了些许,少了几分富态,多了几分精干。
“我听闻你家公子昨夜伤势不大好?”
我虔诚地回答:“今早已经好转了。”
他提脚往前:“你速带我去看看。”
我硬是一把拦下:“多谢韩大人关心,我家公子病了,府上人手又不多。大人去了怕招待不周,您还是回罢?”
他却不听,又往前迈了两步:“我无需招待,只要你让我进去,我看看即可。”
我干脆拽住他的衣袖:“大人!大夫说了,公子的病只能静养,您去了他保不准又要硬撑着起来”他仍然往前迈,我又加大力道死命拉住,“如此一来,他可就好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急道:“你怎么回事,我不过看看他而已。”
我哭丧着脸:“大人,您就别逼我了。”
“行,那我问你个话,问完我便走了。”
问话?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来查案的。
我松开了双手,揉了揉鼻子:“成,那您问罢!”
“你家大人出事时,身边可有旁人?”
我摇头:“不知道。”
“你家大人何时出事的?在哪里出事的?”
我摇头:“不晓得。”
“那他回来后,你有没有问过大夫是被何种兵器所伤,入骨几分啊?”
想了想,随即又摇头:“我没问。”
“你这一问三不知啊!”
说罢,他叹了口气,忽而又问:“这大夫,是谁请来的?”
“是我。”
“哪里的大夫?”
“就是官道上离江边最近的那个甄李焱甄大夫。”
他眼神左右晃了晃,似乎判断了一下我说话的真假性:“我这便去找甄大夫。”随即转身就走。
“可是……”
他又回过身:“怎么了?”
“可是大夫现在在我们府上啊……”
“……那我能进去见见大夫吗?”
“这……”
他用商量的语气对我道:“这样,也不用你为难。你不告诉你家公子,我只见大夫,见完就走。也不需要人招待,你们只忙你们的。如何?”
我犹豫再三,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道:“不!说了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他“啧”了一声:“我说你怎么这么轴啊?”
不是我轴啊,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了啊啊啊啊!
我心一横:“反正就是不让进。”
韩焕起无语了,皱了皱眉头,正色道:“我现在是办案,我可以暂不见公子,但你若不让我进去盘问那大夫,我便有理由怀疑你。”
“怀疑我?”我故意把“我”这个字声音拖得很长。
他点头:“若不是你,你怎么偏不让我去见大夫呢?你是不是怕我问出什么?”
我辩解:“明明是我们公子不要你进来。”
“公子只让你拦我,不让我去探望他,你现在却拦着不让我去问大夫,你觉得你有道理吗?”
我摸着下巴,思考着他的话。
“按例,阻挠公务者轻则杖打,重则以同谋论处。伤朝廷命官者,统统死罪。”
我一抬手:“韩大人请进。”
他浅笑着进了大门。
“大人请前方右转。”我贴心地为他指着路。
“不若你走我前面,我只管跟着你便是。”
我思忖了一下,觉得也好,就走到了他前面。
一边走着一边开始介绍起来,“这个甄大夫是个好大夫,从太医署医科学成后在京城待了些日子就来金陵了。”
“哦?谁告诉你的?”
“公子告诉我的。大人留心脚下。”
“嗯。你说他是个好大夫,何以见得?”
“能治好病,就是好大夫。”
“妙手回春?还是活死人,肉白骨?”
我笑答:“倒也没这么神,就是吃他的药总要管用些,他看病不容易看岔。再有,甄大夫喜爱佛法,心怀慈悲,总将病人的身体看得很要紧。”
“这已是难得。世上能有几个人能将他人的健康放在自己的心眼上。”
“正是如此。自打我进明府以来,全府上下都很信任甄大夫的。昨日也是因为公子突然反复,甄大夫不放心,才留在府上。”
“嗯。”
“这也可以看出,大夫的的确确是宅心仁厚。当然了,但人命关天,该给的钱一分也少不了,不然再宅心仁厚的大夫也难以维持生计。所以其实甄大夫还是蛮贵的,他看诊一次,诊金就要三十,抓药就更贵了,我往往都不去他家拿药,因为真的比别人贵出两成来,您最好也别去他家买药…..大人?大人?”
我一回头,嗯?人呢???
乖乖,他骗我啊。
等我冲到明初房里的时候,韩焕起果然已经在这里稳稳当当坐着喝茶了。
听见脚步声,明初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好像在怪我办事不力。
我干笑几声,以示抱歉。
韩焕起放下茶盏:“不能怪她,要怪怪你自己,反应这么慢的人能拦得住我吗?”
“我也想到她拦不住,但总有个莫名的希望存在心里。”
韩焕起笑了几声:“这下还有希望吗?”
明初摇了摇头。
韩焕起道:“明大人让我来问公子,为何出此下策?”
我的个神呀,他们直接开聊也不让我走的吗?
我自觉告退,哪知明初竟摆摆手:“你就站在这儿,好好听着。”
我战战兢兢地原地不动,心里总想着一句话“听得多,死得快”。
随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韩焕起放下茶盏走人,我又负责送他出去。
“下次便不要拦我了,拦人也要有技巧。要一根筋就干脆一根筋到底,不要听别人几句威胁就怕了。”
“大人教训的是。”
他望了望天,细腻的轮廓和青色的胡茬仿佛与这天色融为一体。
他感叹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我给大人拿把伞来。”
“不必。”说罢,便抬脚走了,依然从左边的小巷原路返回。
我回到明初身边,他又捡起一本旧书开始看了。
听见我进了门,他也没看我,径自对着书本道:“都听明白了吗。”
“听了个大概齐。”
“说说看。”
“就……他是大人的父亲派来的,您父亲不知道你病情真假,又怕您瞒着不告诉他,就找个人过来确认情况,顺道配合您办事。”
“嗯。”他翻了一页书,“还有呢?”
“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大人您真的来年就要成亲了?”
这时屋外一阵秋雨下来,淅淅沥沥,有的敲击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泥土被浸润,散发出一阵独有的冰冷香气。
明初没有答我的话,只是说:
“我是在问你,我要办的是何事。”
他的声线融合在秋雨中,好像构成了一副永远也展不开的绵延画卷。
我只能如实作答:“这个我倒是没听懂。”
“……”
我连忙道:“我只听见什么刺史,金陵,州县什么的,没怎么弄明白。”
“不若猜猜看。”
“嗯……”我苦思冥想起来,“兴许是,韩大人要借着办案的机缘,接管金陵实权,担任长官?”
明初闻言放下了书,挑眉看着我。
我急道:“我是乱猜的乱猜的。”
突然,我听见他温润的嗓音,饱含着笑意:“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