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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驸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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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图?”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我身旁响起。
“你醒了没?”
我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只觉得身上恍若泰山压顶,浑身燥热,喉咙干得发痛。
慢慢睁开眼,原来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了足足三床厚棉被。
我将手臂从被窝里拿出来,才发现汗水都湿透了衣衫,手也使不上力。
一个脑袋伸到我眼前,关切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犹豫半天,说出了最真实的想法:
“姐,我好热啊。”
绿绿想了想,登时替我掀开了一床被子。
我一下子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又厚颜无耻地说:“我还有点渴。”
绿绿点了点头:“马上。”
旋即一阵茶水瓷杯叮咚响声之后,绿绿端着一碗清水来了。
我支起上半身来噘着嘴咕噜咕噜一碗温水下肚。
“嗝……”
“喝水还把你喝饱了?”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头,不由得“啧”了一声。
但是她好像感知能力不强。
她又试了试,一脸疑惑。
又试了试,还是试不出来。
干脆用她自己的额头抵上了我的,终于得出了结论:
“还是有点烧。”
我听后深呼吸了一口,好像喷出来的气息都是烫的。
我问道:“姐,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将碗放置一旁,给我身后的枕头叠了起来,我双手一撑,靠在了床头。
“我也不知道,她们去给明大人送药,结果发现门从里面插上了打不开。”
“她们以为大人醒了,就敲门,敲了好一阵,大人就开门了。”
“……然后呢?”
绿绿继续道:“大人好像是被吵醒的,还穿着里衫,说你着凉了,让人进去把你抬回来休息。”
闻言,我若有所思:“这样啊……”
绿绿看着我:“想也知道,你累得一身汗,今天又凉,你回来不先去换衣服,跑去看大人干什么?还把门插上了,两人一起晕在里面。你不着凉谁着凉。”
我又问:“那大人呢?他好了吗?”
“好应该还没好,但是醒了,和你一样还在床上躺着。”
“那就行。我起个床先。”说罢就要翻身起来。
绿绿赶忙摁住了我:“求求你烧退了再说吧,不然出去一趟就加重一点,到时候我不是白照顾你啦!”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遂饱含深情地握住了她的手,用感激的目光看着她道:“谢谢你了,姐。”
绿绿又笑了,抽出一只手来在我的手上拍了拍:“不客气,谁还没有生病的时候。”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却不料肚子里传来一阵空响。
绿绿又贴心地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啊,如此,真是太好了。”
言毕,她转身出去了,开门的一瞬又是一阵凉风吹来,我却觉得分外舒服。
人一旦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就爱胡思乱想。
此刻估摸着已经是傍晚,等到明天,烧退下去了,就能洗个澡去看看明初了。
这个伤来得出人意料,来得莫名其妙,宋尚璊也到得恰恰好好。
俗话说,求知欲是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
我明天得去打探个究竟。
次日清晨,我成功地退烧了。
今日天气也颇好,秋高气爽,太阳当空照啊!
我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又搓了脏衣服,晾在后院的绳子上。
吃了早饭,干了些活,忙完一堆事,已经是巳时三刻了。
看着厨房升起来的炊烟,我感叹,这个厨房从早饭到晚饭,好像从来没有休息过。
就感觉,早起做早饭,收拾了碗筷,处理一下食材或者收购食材过不久又要开始做午饭,午饭吃完收拾完了,过不久又要开始做晚饭,收拾完了就该洗洗睡了。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我端着给明初送去的饭,一脚迈进了房门。
明初难得的散着头发,依在床头,手里捧了本书,听到响动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我。
哟,不错,有一点气色了。
我麻溜地将饭食摆放在了一架木短桌上,又将这个短腿桌子架上了他的床。
“多谢。”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将我雷在了原地。
“额……不客气,不客气”说完又觉得尴尬,补了“哈哈哈”三声大笑。
他放下书卷,坐起身的时候似乎扯动了腰上的筋肉,眉头微微皱了皱。
好在问题应该不大,他顺畅地拿了筷子,开始打量起今天中午的饭。
分别是,两个煮鸡蛋,一张白面饼,两碟清蒸蔬菜,一块水煮羊排,上面撒了点盐和椒。
我见他筷子悬在空中,好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下嘴。犹豫了半天,终于将筷子伸向了蔬菜,夹起一片绿油油的菜叶放在口里,眉头又皱了皱。
“您就别挑了,甄大夫说要清淡少味,要感受原食物最本质的滋味。”
他干脆放下了筷子。
“别介,您挑着吃一点儿也行啊,别放筷子啊!”
他扯起眼皮看了看我:“帮我束个头发。”
我恍然大悟“哦哦,您早说呀,我还以为您不吃了。”
他一言不发,我连忙找了发绳凑了上去。
他的头发有点脏了,大约是昨天出事之后倒在地上沾的灰,我就顺手替他拍了拍。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带着病中的无力。
我答:“您头发上有灰。”
他又不说话了,我便静静地绑着头发。
“好了。”我退到一边,看他用手扯了一半大饼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这么一看,只觉得他瘦了许多。
我清了清嗓子:“咳咳,大人,我有个问题。”
他放下白饼,又去抓了一个鸡蛋:“问罢。”
“大人,是谁偷袭的您吗?”
“不是”他专心地剥着鸡蛋,“怎么了?”
“那此人武艺高强了?”
“不是”他放下鸡蛋来,深深出了口气,“你来帮我剥一下。”
我立即上前:“好嘞。”
我又问:“那,凭您的本事,怎么会被人给打成这样?”
只见他左手拿饼,右手夹起了几片青菜:“还行罢,我本事也不是很大。”
一个鸡蛋剥完,我毕恭毕敬地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放下筷子,右手接过了我的鸡蛋。
“再帮我煎茶。”
“大夫说了,病中的人,要喝白水。”
“那就来杯白水罢。”
我又过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了餐桌上。
“大人,您到底给谁伤的啊?”
他闻言却笑了:“怎么,要替我报仇吗?”
这一笑,笑得我心花怒放:“只要您说出来,我一定尽力。”
“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额……需要从长计议。”
他喝了一口水:“帮我撕个羊肉,我就告诉你是谁。”
这还不简单?
我拿起羊排一通操作,这个羊排净是瘦肉,撕起来还蛮好撕的。
处理完成后,我拿帕子擦着手,期待地站在一旁。
他从容地吃着饭,好像这桌菜有盐有味一样。
我看着他用最后一块白饼擦干净了盘子里的盐和椒,解决完了所有的食物,把我都给看饿了。
为什么会有人吃饭这么香呢?
看起来真的好香啊!
他擦着嘴,看着我说:“不收碗碟吗?”
“收。”
我上前三下五除二收好了碗筷,将木桌放回了原处,明初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歪在床头上看我忙碌。
我端起餐盒准备走人时,脚步却有些难以迈出。
明初心领神会,笑道:“你不用猜了,是我找人伤的我自己。”
我闻言大惊。
只听他缓缓道:“圣上准备调我回京。”
我恍然大悟。
他顿了顿,方才说:“出此下策,倒是辛苦你了。”
我笑着回应:“大人哪里的话,大人不回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这一刀颇凶险,大人真是个狠角色啊。”
“……”
“大人,那您这就不用回去了?”
他叹息:“不过缓些时日罢了。”
“您为何不回去啊?”
他看着我,没有作答。
“那,圣上因何事调您回去啊?”
他扯了扯嘴皮:“你问题太多了。”
“还好还好,随便问问嘛。”
我就端着餐盘站在桌边,我应该走了,但是又想听故事,想听他讲,但他好像又不想说,一时间竟然楞住了。在他看来,好像有几分“你不说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假笑了几声,转身走了。
方才走到门边,身后就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要成为驸马,就要先将我的职位调回京城,如此公主才不至于远嫁。”
“啪嗒”一声,餐盒掉在了地上,碗碟碎了一地,一只汤匙在地上打着旋儿。
“你……”
我赶紧蹲下身来收拾一地狼藉:“对不住对不住,我手臂端久了有点酸。我这就收拾好!”
有阳光照在门口,金灿灿地晃眼睛。
不知道是饿了还是病没完全好,我的手竟然开始发抖。
猛地一下,无名指指尖被戳了一个口。
我的手反应性地瑟缩了一下,嘴里并没有出声,却被明初捕捉到了。
“手怎么了?”
“没事没事。”
“叫别人来罢。”
“不用。”
“你在发抖。”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前也模糊,豆大的眼泪直往下滚。
前方传来明初的声音,平静如水:“你抬头。”
我抬起头来,他看见我的表情,显然错愕了一下。
他看着我,又道:“站起来。”
那我就站起来。
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一眨眼睛,眼泪就往下掉。
我看着他的轮廓,听着他的声音:“你长大了,不要哭。”
“我也不想哭。”我已经说不清楚话了,断断续续的,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做着深呼吸,想调节一下心情,他也静了好一会儿,就这样等着我。
良久,他问:“你为什么哭?”
我摇头,抽噎着:“我不知道。”
他替我回答:“是手指太疼了。”
“嗯。”深呼吸根本不起作用,我又开始说不清话了。
“过来”我慢吞吞地走过去,他牵起我的手,看了看无名指,“没多大个口子,明天就好了。”
“嗯。”我另一只手臂极力地捂住眼睛,用袖子挡住我的脸。
“别哭了。”他突然用一种极度温柔的声音和我说话,我猛然间顿悟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伤心。
我撤下手臂看着他,直愣愣地道:“我舍不得你。”
闻言,他牵着我的手僵了僵,原本有些血色的脸此刻也不甚耐看了。
他抬头和我对上视线,缓缓勾起嘴角:“人皆有情。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样无血缘无亲缘的联系,其实并不能长久。你我总要一别。”
“可是我本来就没有亲人,那我岂不是很惨。”
“不惨,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哪有路啊?黄泉路倒是人人都得走。”
他放开了我的手:“不错,看来心情好多了。”
我垂下头:“我还是很难过。”
“我明白。”他诚恳地说,“我一时间还不会走,你不用紧张。”
我问:“如果你要走,可以带上我吗?”
他沉默良久,将目光投在了被子上,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嗯。”
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