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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驸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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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明府门前。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快,快开门!”
小厮听见是王胜的声音,麻溜地揭开了门栓,没等他打开大门,大门就被王胜一脚踹开,他被撞得坐到了地上。
“来人!”
王胜吼着,右臂夹着一顶乌纱帽,左臂撑着一位身着湖绿色官服的人,官服上浸染了血渍,从腰间开始,几乎将半个官袍染成暗红色。
王胜左手大力按住他腰间的伤口,但行走间还滴滴答答地滴下血来。
此人正是明初。
全府地盘小,上上下下又人少事少,此刻便一呼尽至。
有人见状,连忙上前,将明初的另一只手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手:“大人这是怎么了?”
王胜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急道:“先扶进去,扶进去再说!”
我见情况不大好,就想往门外跑。
不料却被绿绿一把拦了下来:“去哪儿?”
“我去找大夫!”
说完,我刨开绿绿的手夺门而出。
明府坐落于城北,交通尚属便利。
我沿着官街一路向江边跑去,官街与商市结合,此刻街上还热闹着。
离江边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在官街沿下有个小药铺。
小药铺是真小,里面只有一个小药童,正在懒懒地俯在柜子上打瞌睡。
我来不及顺气,跑到小药童面前:“请问……”
小药童趴着的头转了个方向,没有醒。
“对不住了。”我伸手晃了晃他,将他摇醒了。
他极不耐烦地直起身来,蹙着眉头,揉了揉眼睛,嗓子还有点哑:“谁啊?”
我连忙道:“劳驾你家先生出门看诊!”
他“啧”了一声:“先生今日出去了,你去紫霞湖畔的云缅寺问问吧。但是估摸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多谢!”
完犊子,我今天就像一只疯跑的狗。
跑着跑着,汗就打湿了整个背,我的气息都有点跟不上了。
怎么这个胸口还有点痛?
这个牙根也痒痒的呢?
我逐渐意识到,等我跑到云缅寺,再邀请甄大夫和我一同跑回去,可能明初已经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这可怎么办???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远处一袭黑衣跨着一匹黑马策马前来。
喘着粗气,我心里暗道:“好了,这下好了。”
此刻,宋尚璊绝非一般二般地帅气,他是如此的无与伦比,如此的光芒万丈,如此的与众不同。
我大喊:“宋大人!”
一拉缰绳,引得黑马一声长嘶,他翻身下马。
拉了我的手,快步踱至马前:“这个大夫我不认识,你与我同去。”
说罢,他从腋下抄起我,“来,左手握住缰绳,左脚踩上马镫。”
我立即一一照做,又听见他说:“右手扶马鞍,扶好。使劲儿!”
他大手带了一把我的腰,我顺势用力,跨马坐了上去。
我滴个怪怪,这马可真高啊!
下一刻,他翻身上马,稳坐在了我的身后。
“手握好缰绳,手臂放松,有我在,不要怕。驾!”
“啊!!!”
马突然小跑起来,我不由得往后一仰,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宋尚璊的下巴上。
身后的人一声没吭。
“你手臂放松,不要勒马嘴!”
我在马上被吓得说不了话,全身僵硬地弹来弹去。
“大夫在哪儿?”
闻言,我勉强从嘴里挤出个“紫霞湖”三个字。
“妈的,走反了。”
他立刻勒了缰绳,手臂用力一拉,马顺着这力道转了个头。
当然,我又是往反方向一倒,又结结实实地砸在宋尚璊的手臂上。
跑着跑着,我就不好了。
其实从上马开始,我就不大好。
身上汗太多了,秋风太凉了,真是有点儿冷。
上马以后这风儿更大了,我连嘴都张不开。
还有点想吐。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我暗示着自己。
不要吧,好歹接到甄大夫再说。
然而……
“宋大人。”我极为艰难地开口。
“说。”我听见他在我背后的呼吸声,每说一个字,胸腔都连带着震动一下。
“我真的不行了。”
“什么?你怎么了?……”
“呕~~~”
“你干嘛!!!”
“呕~~~”
“啊!!!”
我好像是上马前跑得太久了,现在如同山洪暴发。
但马不能停。
宋尚璊虽然嫌弃,但也别无他法。
他单手从怀里摸了张粉色的帕子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后迅速地擦了擦嘴。
太恶心咯!
我又感到背后一阵震动,随之而来的还是宋尚璊的声音:“吐也吐了,我的衣服也脏了马也脏了,你可坐稳了!”
“没问题了。”
“有问题也得没问题!”
一阵狂奔后,我们终于在快到紫霞湖的街边捡到了甄大夫。
甄大夫揣着他的几卷经,被宋尚璊一把拉上了马。
我站在马下,宋尚璊坐在马上掉头要走,却又回头看了看我。
我摆摆手:“你先带甄先生去给明初看病,我自己慢慢走回去,我来不起了。”
他点了点头,又策马走了。
“练家子就是不一样啊。我什么时候也能强健一下自己的体魄啊?”我在内心深处拷问着自己。
一阵秋风吹来,浑身湿透的我一个哆嗦,赶紧提脚走了。
等我回到府上,宋尚璊已经换好衣裳,坐在厅里喝茶了。
见我路过,他在厅里问了声:“回来了。”
我便跨进厅内,忙问:“明初怎么样了?”
他答:“没事了。”
我心中大石落地,连忙鞠躬拱手道:“感谢宋大人相助。”
他笑道:“应该的,都是朋友嘛。”
我却不敢起身,继续道:“还有……对不住,脏了宋大人的衣裳和马。”
“这也无妨。你我有缘,何须见外呀?!”
我心中又一块大石落地,宋尚璊便伸出双手扶我起来。
一旁,甄大夫走了出来,向宋尚璊作了作揖。
宋尚璊连忙又扶他起来。
甄大夫对他道:“大人伤势看似凶险,实则未中要害。”
我叹道:“那太好了。”
“但是……”
我:“嗯?”
宋尚璊:“大夫有话请讲。”
“病人出血甚多,已然伤了精气。还需要好好静养。”
宋尚璊道:“这个好办。”
甄大夫对宋尚璊道:“老夫开个滋补的药方,此药温和,见效虽慢,却无甚危害。”
宋尚璊:“如此,多谢大夫了。”
“只不过…….”
“???”
“伤口有些深,若要愈合得好,营养得跟上。”
宋尚璊摆摆手:“不,这些不必同我说,你只告诉她便是了。”
话毕,他用手指了指我。
果然,甄大夫对我继续道:“药只能辅助,要想恢复得好,饮食运动乃至心情缺一不可。”
我立即弯腰拱手:“谢谢大夫,营养必定跟得上!”
“然则……”
我弯腰弯到一半,抬起头来听他讲话。
宋尚璊在旁道:“大夫您大喘气?”
我瞥了宋尚璊一眼。
只见甄大夫顺了顺胡须,并不在意宋尚璊的话:“又不要滋补太过。”
我疑惑地慢慢地直起腰板来,试探性地问:“比如说?”
“滋味甘美者可以统统舍弃。”
我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宋尚璊也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他见我们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只得解释道:“就是吃食以蒸煮为佳,烤食尽量不用。盐要少,能不要尽量不要,椒、豆豉也最好不放,生食、半熟之肉绝不可碰,尤忌切鲙。各种药酒亦不可食,还有各类过肥的肉。哦!甜食最好也别吃,但要吃水果。豆类可以多吃,另外……”
宋尚璊打断道:“要不您写下来吧?如何?”
甄大夫点点头:“嗯,亦可。”
宋尚璊立马道:“来人,带大夫下去开药写……”
“稍等,我还有一言。”
宋尚璊微笑:“先生请讲。”
“若能以牛乳熬粥,每日清晨食之,配以家禽蛋类、应时瓜果最好。”
我有些犹豫:“可那牛乳不是……”
宋尚璊却立即打断我,严肃道:“先生说得极是,我们必遵医嘱。”
甄大夫走了。
甄大夫是个好大夫,钻研医术的同时热爱佛经,热爱佛经的同时又喜爱道教,喜爱道教的同时又关心时政,实在是个济世救人、慈悲向善、心怀天下的好大夫。他看病虽遵循于古籍,却也偶有创新,明初最欣赏有创意的人,故而打我进明府起只见过甄大夫,金陵城别的大夫我一概不知。说来也怪,这么多年,甄大夫看起来瘦瘦小小,却从来没生过病,将近七十还精神矍铄。这一定是他会养生的原因!
宋尚璊见我方才对牛乳有疑虑,便喝着茶对我解释:
“我从前在北方学艺,见多了那边骁勇善战的战士,越觉得我们中原人身量小,不似那般勇武。”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人群与人群的不同,但我后来发现,那里的人常食牛乳、马乳、羊乳,吃法各异,经常作为主食。”
我问:“所以你觉得是牛乳让他们身体强健。”
他点点头:“我入乡随俗,喝了好几年,把那牛乳当水喝,真真是管用!”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错,看来真是管用!
随即他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
他失落地说:“只是中原自古以来就忌讳,不喝牛乳,只偶尔用来治病。其实每天都吃的话会更加好。真是可惜。”
我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和他一起叹气。
其实他误会了,我不是对牛乳有疑虑,我只是想问甄大夫牛乳去哪里买而已。
叹了会儿气,宋尚璊就放下茶盏,牵着他湿漉漉的大黑马告辞了。
我终于得了机会,沿着回廊一路里,溜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
我试探性地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慢慢推开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左脚伸进去,右脚拿进来。
“大人?”我猫着腰继续前进着,脚步尽量放轻,“大人?你醒了吗?”
我伸长脖子瞅了瞅卧室,只看见一个被角。
大约明初还没醒。
这时,一阵风刮来,将我虚掩的大门“嘭”地一声吹开,我连忙回头,手忙脚乱地将门插好。
我天,今天的风儿很喧嚣啊!
蹑手蹑脚地来到床前,看见明初整个人被棉被包裹着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双眼紧闭,嘴唇上的血色也消失殆尽。
看着真是令人难过。
我将他捂得严严实实地被子又象征性地掖了掖角,再伸手试了试额头。
嗯,尚可,不烧。
我还没见过他静静躺在这里的样子,瞬间心情柔软,不由自主地趴在了床沿边上。
也不知道伤在哪儿,也不知道谁伤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受伤。
请问我还知道什么???
好在伤的不厉害罢!
等他好了,我就去给他报仇!
看着明初的脸,我脑海中突然开始呈现出一幅画面。
夜色很浓,我穿着一身夜行衣飞檐走壁,溜入了一家亭台楼阁的大户家里。
那主人肥头大耳,左右手分别抱着两个美娇娘,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好不惬意。
“大人~”美娇娘说话了,“娇娇恭喜大人,那明贼定活不过今晚。”
肥头大耳的大人说话了:“恭喜我?你不是挺舍不得那个小白脸的吗。”
“哪有,娇娇满心满眼都是大人您呢。”
呕,恶心!
我猛地一下飞到他们面前:“呔!你这狗贼!”
两位美女惊慌后退,大肥猪起身道:“你是何人?!竟敢闯我私宅!”
我轻轻一笑:“我是阎王派来取你狗命的人!”
不等他作反应,我立即出剑,大喊:“拿命来!”
嗯?我哪儿来的剑?
尚未看到那人向我跪地求饶的情节,画面又忽而到了好似千里之外的地方。
这还是一个夜晚,我好像很矮似的,走在一条人挤人的大街上。
这条街好大,好宽,有好多人。
突然一双手一把将我抱起,我惊恐极了,嘴却被拿人紧紧捂住。
他急速奔跑着,呼吸都不顺畅了,我努力想去看清他的脸。
赫然一个四目面具出现在我眼前。
我好像被这个面具定住了心神,一种极度悲哀的感觉涌上心头,强大到像一条河流冲击着我,带我陷入一个激荡的漩涡。
画面开始光怪陆离,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