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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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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宿舍里,李奥琪和高明一正在煮挂面,趁我不在的功夫,李奥琪霸占了我的床。
“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啊!”
“是忒不是时候!”李奥琪说。
“高鸣一,你们小红楼有住物电的张磊吗?博二的。”看到高鸣一,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这名字不在我常去的几个寝室里,我得回去问问。”高鸣一不紧不慢地说。
“你这个色胚!别使唤我们家高鸣一啊!”李奥琪说。又扭头对高鸣一说,“人家就来了要了个微信,他就瞧上人家了!”
高明一只是笑。
李奥琪打开我递给她的塑料袋,一个个拆开看了看,一对耳钉,一条项链,一只迪奥口红,一个胸针,还有一双看前来立刻能崴脚的高跟鞋。
她高兴的给我一个飞吻,“谢谢你哦,亲儿……”
“这么点糖衣炮弹就把你轰倒啦?”高鸣一说。
李奥琪说,“哎,你记得问问张磊的情况啊!就是不在你们楼,你也得把他的底细挖出来!这个张磊嘛!个头是有点低,眼睛小不点儿,不过看起来脱衣有肉,我们云就喜欢这种‘多肉’啦!我想想勉强也可以吧。帮找找呗,要是能给我这落单的室友配上对儿,她也就彻底搬出去了,正好给咱俩腾地儿……”
“你?怎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损到地上了呀!”我愤愤地说。
背了书包出门,走了!给你们腾地方。
周末的图书馆人烟稀少!
小说库的人更少!
实在是不想看什么文献了。我头发要落光了!休息一下吧。等开题通过了,再加班。这么想着,我已经绕到了书架前。
抽出来翻翻又放回去,翻了半天也没有中意的。
小说库在地下室一层,光线有点暗淡。这里堆积着一百多年来S大的全部小说家当。书页泛黄者比比皆是。老掉渣儿鲜有人看。借阅率比较高的还是流行小说。我这个人就比较俗了。话说的几大名著,还真是咬牙都瞧不进去。倒是挺喜欢武侠言情之类,最近开始转战仙侠CP,明知道都是些胡诌八扯空穴来风,可还是废寝忘食津津有味深陷其中!
我抽出一本《战龙传》,浏览简介,讲战国时期魏安厘王与龙阳君的故事。龙阳君凭娇美容貌公然专宠魏王,跟美人争风吃醋,好火辣!我怎么忽然感觉有人盯着我呢?
果然,几步之外,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架着眼镜儿,朝我抬了一下手臂。
这是?
李科!我想起来了。
我讪笑一下,赶紧把书收好。往出走。跟他擦肩而过,不,我根本够不上他的肩,经过他的后背,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香皂味儿。他也在看武侠?仙侠?百合?真没看出来啊!
他扭过头,看我穿过,又点点头。
电话,忽然响了。
我一看是秦白露来电,赶紧跑到小说书库门外的过道上听电话。
秦白露的声音很低,很慢,像秋天里飘飘然即将落地的黄叶般有气无力。大概的意思是说副刊部有个女编辑要生孩子去了,但是不想放弃现在的岗位,想让我替她一段时间,大约几个月,看我是否愿意。
我很干脆说行。
秦白露约我下午见面。
我也说行。
我跟秦白露说话的当儿,看见李科已经从小说库出来。他背着双肩背,朝我这边瞭望一眼,我忙装作没看见。在我的眼角余光中,他拐了个弯儿,昂首阔步上台阶走掉了。
秦白露是我的旧友。也是我的师傅。
大四那年我找实习单位,经人介绍去《sx晚报》,秦白露负责带我。那时候《sx晚报》刚成立不久,秦白露是副刊部编辑,她是我们学校文学院毕业的。秦白露为人坦诚、热情,对我这个小学妹格外爱护。
她让我叫她秦姐。听起来有点老,其实她只比我大两岁。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吃喝拉撒都在一起。及至毕业,我也被晚报聘用,职位校对。每晚六点我们一起从住地出发赶到单位,一起在单位吃完饭,之后她作版,我校对,十二点又坐单位班车回家。
这也是后来我离开报社的原因之一。我不满意校对的职位。我更不喜欢昼伏夜出的生活。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得到了合适的岗位,是否我就不再继续上学了?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是高级编辑了?
终归那不是我所走的路。
人的想法总在不断变化。中学时,我崇拜给我们讲物理课的石兰林老师,我曾经想做一名老师,像他一样。可后来上了大学,加入了社团,我又喜欢上来讲座的诗人璐璐,于是开始迷恋文学,希望自己也变成诗人。然而,那些打油诗终究不能当饭吃,我还是得找个糊口的工作然后再读诗。后来我从事校对工作,逐句抠字眼让我厌烦至极,我从来都不知道,优美的文字从另外一个角度居然能这样折磨人!再后来,偶尔一次我被来总编室做客的董教授征服了,我又希望自己成为女学者那样的人!这么看来,我像一只乒乓球,蹦蹦跳跳。我对父母给我的就业建议充耳不闻。死皮赖脸又在家里宅了半年,又考回s大回炉。直到今天。
目前,我还没来得及再变。也许,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性格、气质、想法都暂时趋向稳定?仿佛已经半成品的大楼,我想再着手修改,已经心知肚明不易?
不过,秦白露既然说我可以,那我就去。毕竟我是喜欢过副刊编辑这个职位的。反正也是兼职,正好度过暑期,还有银两可赚,何乐不为?
秦白露租住在煤化小区东区的一栋旧楼里,就算是大白天进楼也黑灯瞎火怕一脚踏空摔掉门牙,因此楼梯我爬的格外慢。
好不容易摸到三楼她家门口,恰逢她刚拎着垃圾袋开门。
她说她刚吃过午饭,打扫。
我说我在学校吃过了。
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家的门上有个洞,还用木条钉子钉在周围加固。我奇怪地问,“姐,这门儿怎么回事啊?”
“进来再说。”她招呼我。
她给我倒水,洗苹果。我则脱鞋歪在沙发上。然后我们坐的很近,拉开亲昵架势准备美聊。
记得四年前,我实习她带我,我当时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报社附近的房租太贵了。她听了,伸出食指,勾我过来,“哎,我租的两居室,分你一间,来啊!”一拍即合!我俩就住一起了,那套房子在桥东街。
两个年轻女孩就这样常常挤在一起,无所不谈。
她会做饭,我没少白吃。
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上街,一起睡觉,那些日子很黏糊的。
唯一不在一起的时候大概就是她出门跟男人们约会吧!她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她都讲给我听,我呢,关着门评头品足,大放厥词,仿佛很有经验的样子。男人们呐,都是些饭后谈资,过眼烟云。没有谁真正走进秦白露的生活。
直到那个叫王江河的采编出现。
秦白露说,门上的洞是王江河用菜刀砍的。你看我的脸,她说。她扬起的左脸,眼角之下,一片青斑。
我吃惊!
犹记初见王江河。
他个头不高,平头,三十岁,其貌不扬,一开口就令人看到他不整齐的侧牙,同时听到他浓重的鼻音。我已经尽量说服自己绝对不要被晕轮效应所迷惑,绝对不可以以貌取人。可是我还是觉得他跟我想的相差万里。
未见王真神之前,看秦白露跟他每天甜蜜的电话粥,没工夫理我,真有被横刀夺爱之感!我心说,什么人啊?把秦白露魔障了。
此人喜欢给秦姐献诗。明明可以发信息,他偏不!他用信封邮寄!
信封这种快要绝迹的东西,在他手上被用的出神入化。不是信封上写着“秦白露先生”亲启,就是在信封背面还要附上一首字迹龙飞凤舞的小诗。尚未开封就让人察觉此信PH值定小于7。我以为这么风雅的王江河,定生的身高八尺,玉树临风,眉间流风回雪。
然而,世事难料!
秦白露这个纯文艺青年就这么挂在王江河这棵粗矮的歪脖子文艺树上了。
他来了!
他来了秦白露就开始炒青椒,我最讨厌吃青椒!他坐在客厅里,霸占了遥控器,我就得躲回我的小屋子里。我实在讨厌歪树吟诗!诸多不自在,我已经是整间房子里最大的灯泡,白天也亮着,我猜王江河更心烦!
彼时,恰逢董教授会晤姚总编,一席谈话让在一旁侧耳倾听端水打杂的我心悦诚服。我开始迷恋崇拜女学者。加之我对校对职位不满,讨厌给文字过筛子。
我下决心离开报社继续考研。
那之后,我跟秦白露分开了。
她从此以后跟王江河过上了如胶似漆幸福的生活!
四年。改变了很多。
我读研直博。她也升了职称,并成了副刊部副主任。
实在无法想象,她是怎样变成了我眼前这个王江河拳下的怨妇。
秦白露说,王江河是骗子,后来她才发现,王江河有孩子。但她忍了。
秦白露说,王江河跟前妻离婚了,但是时不时还回去,他们住在一起。
秦白露说,王江河喜酒,一喝酒就五内俱热,发飙发疯,打人砸车,平时不敢干的,酒后什么都敢干。
秦白露说,王江河好女色。背着她勾引他们单位的小女人,俩人拉手逛街,被秦白露当街撞到,开撕。抓破脸皮,骂破口角。
他们完了。完的这么俗不可耐。
三十岁的秦白露被留在这到处都是打砸旧痕的破房子里以泪洗面。
王江河拎着他的一小包衣服另投新欢。
听完这彻头彻尾的悲剧,我不知觉捏紧了拳头。
我很想找一些动听的话儿去安慰秦白露。想了半天,却一时词穷。我真的不是一个特别擅长言辞的人!
“姐,你的脸色很差!”我憋了半天。
“嗯,刚做过手术!王江河走掉之后,我发现我怀孕了,居然还是宫外孕。只好手术。”她低着头。
“你说的要请假的编辑,是你自己吗?”我忽然直觉。
“是!”她哭的像只泄气的皮球。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肚子里像咽下了一块石头,沉沉的。
“我得休息一段时间,可是如果时间太久,恐怕人事变动……”
“我明白你的意思。”
“姚总那边我说了,让你替我,他也同意。我又担心你没空,或者不愿意……”
“好了姐姐,你不要说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做。马上暑假了,我有的是时间。你不要乱想,过去的都过去了,人们都是得往前看……”这是多么苍白无力的劝说。
从黒夋夋的楼道里走下来,我花了很多时间。路过一间小超市,我拐进去,买了一箱牛奶和鸡蛋,沉沉地拎着,再爬上楼,敲开门。
秦白露看到是我有点意外。她以为我走了。
我说,“你多吃点鸡蛋。”
她忽然又哭了。什么都没再说。
坐公交车回学校的路上。我回忆起很多往事。
二十三岁的我初至报社,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有些紧张。跟着姚总的助理小刘去副刊部找秦白露,那时候她正带着耳机拿着大尺子低头在桌子上画模块。看到我们来了,她摘掉耳机,站起来。她穿一件很柔软的土黄色连衣裙,哗啦一下抖开,将她颀长的身材展现在我们面前,她的脸很白,跟她的手指一样白。她跟我握手,欢迎我,说让她带我,她感到荣幸!她的笑容,坦率又灿烂,令我终身难忘!
可刚才,就在那黑洞洞满是旧痕的屋子里,她披头撒发,吸着鼻涕,搓着卫生纸,那般抽泣!
该怪谁呢?
人生就是不断做选择题,有时候,做错一个,损失几千块起学费和一些时间。可有时候,损失的确实人生的际遇和数年光阴。任何一个做错的题目都没有办法更正,补救!做过就是做过了。过去了。随风而逝!
秦白露会不会后悔,她当初选择了王江河?
秦白露会不会后悔,她今天放弃了王江河?
选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患得患失、左右衡量、利弊得失。
走到宿舍楼门口,我转了两圈,还是没有进去。
也许,李奥琪和高鸣一正在煮挂面。
我步行回海南岛。直到走的脚痛背酸。
在楼下,我仰望到二楼的绿窗帘。这时,电话响了,是陌生的号码。
“喂。”
“喂,云起吗?”我听到熟悉的声音。
“嗯,你是?乔度?”
“嗯,那你在哪儿?”
“你有电话可打吗?”
“我用电脑打网络电话。你在哪儿?我想你了!”
我的心莫地抽动了一下,“在楼下。”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