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也像你》一梦三笙

19、录音

　　九月中旬，辛月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进棚录音。
　　她早上刚刚结束完军训的汇报表演，都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接到了乔焱的电话，说他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了。

　　辛月匆忙小跑着赶到大门，上了乔焱的车，刚一上车，乔焱就没忍住吐槽：“我说，你好歹也即将要成为明星了，是不是得注意点儿自己的形象？”
　　辛月喘着气，平复了下呼吸：“你在电话里说你等很久，我就没来得及换衣服了。”
　　乔焱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等你哪天红了，这些都会成为你的黑历史，你懂吗？怎么没点儿要红的自觉呢？”

　　辛月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和红这个字眼会沾上边。
　　虽然乔焱和于娜都一直在强调说和陆渊白的合作意味着什么。

　　辛月第二次来到陆渊白的录音棚。
　　这一次负责录音的是皮哥，还有另外一个老师。陆渊白不在。
　　皮哥介绍说：“这是陈柏老师，我们将会一同负责你的这一次录音。”

　　辛月点头，走进棚内，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
　　皮哥的声音自耳机里传来：“我们现在先来走一遍。你别紧张，放轻松，就当是平时练习。”

　　辛月的世界安静得就只听得到耳机里传来的乐声。
　　在此之前，她已经经过了一段时间密集的培训，具备了基本的乐理知识，并非是当初第一次进录音棚时那个完全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

　　她知道这将成为自己的起点。
　　她在陆渊白面前放下了狠话，她说要成为像向媛一样的人，用自己的成功来打脸向媛。
　　她已经没有退路。

　　辛月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她稍稍抬起了胸脯，她对着话筒说了句：“我准备好了。”

　　陈柏原本并不对这个新人抱有太大的期望，甚至于在接到陆渊白的邀约的时候还以为这不过是陆渊白心血来潮的一个玩笑。
　　毕竟圈内人都知道，陆渊白已经很多年不带新人了。

　　但是等辛月的声音从监听器里传来的时候，陈柏的眼睛忽地睁开了，神情也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陈柏悄悄靠近皮哥：“哎，皮哥，陆老板从哪儿挖的新人啊？”
　　皮哥用陆渊白的话回他：“捡的。”
　　陆渊白在圈内是近乎神一样的存在，陈柏竟也不觉得这个回答非常的荒谬，反而肃然起敬道：“陆老板不愧是陆老板啊。”

　　皮哥失笑，转过头，里面的辛月已经完成了第一遍的录音，看上去竟开始紧张起来，似乎正在等待外面的声音。
　　皮哥按下通话键：“不错，第一次录音就有这样的表现，已经非常好了。但是……”

　　认真工作起来的皮哥一改平日里喜剧人的模样。
　　“第一小节稍微有些抢拍了。第二节节奏没问题，不过第三句那一处换气处理的不是很好，可以连着后面的部分一起……”
　　皮哥指点完几处之后，陈柏接着说：“还有，你的声音还是有些紧绷，其实可以考虑再放开一些。情感的部分的处理可以适当收敛一些，隐忍一些……”

　　辛月认真在皮哥说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第二遍再唱的时候，辛月的状态果然要好出许多。

　　陈柏禁不住感慨：“陆老师这是要打造另一个向媛啊。”
　　皮哥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她不是。”

　　陈柏吓了一跳，知道陆渊白最是不喜欢别人这样议论自己的事情，赶紧站起身来要道歉：“不好意思，陆老师。”
　　陆渊白却不看他，只是看着前面摄影棚内的辛月。

　　辛月正专注录音，并没有注意到陆渊白的出现。
　　她还穿着军训时候的深绿色的迷彩服，长袖子在胳膊肘处卷起，露出藕段一般的小臂来。
　　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耳朵后面，扎了个小丸子头，露出月牙儿一般的脖子来。

　　陆渊白定定看着，恍惚觉得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辛月，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辛月这一遍的表现比第一遍要好出许多。
　　她本来就聪明，学的很快，之前教她声乐的老师就悄悄和陆渊白说过，说她的天分不错，最难得的是肯下功夫，一点儿也不浮躁。
　　皮哥和陈柏指点了一遍之后，她第二遍的表现果然就明显不同了。

　　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干净透亮，如同是五六月份河面上刚刚冒出头的荷尖，又或者是雨后荷叶上滚动着的露珠。
　　但是这样一个稚嫩的声音却不过分柔弱，反而在努力演绎着金戈铁马、家国山河，而在铿锵坚定中，偶尔又听得一丝婉转忧伤。
　　那是家国大义之外，独属于女孩子的绕指柔。

　　歌曲的最后，是一段格外激的琵琶。
　　行至最高亢之处，乐音戛然而止。

　　辛月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吴山青，越山青，君无定归期。”

　　一动一静，一高一低。
　　乐音早已停止，而余音未散。

　　辛月垂着的双眸抬起，这时她看到了陆渊白。

　　陆渊白正抱着手臂站在皮哥的旁边。
　　他只用一只手捏着耳机，放在耳边听，眉头轻轻皱起，然后微微颔首，和皮哥说了句什么。
　　说完之后，陆渊白轻轻抬起眉头，和辛月的视线相碰。

　　辛月立刻收回视线，避开陆渊白的眼神。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听完了吗？

　　她向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是陆渊白这会的目光幽深，深沉看不透，看不见全部，只是能隐隐感觉到目光里的锐利。
　　辛月被这目光弄得竟也紧张起来。
　　辛月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紧张是正常的，毕竟陆渊白现在怎么说也算是自己的老板。
　　老板要是不高兴了，她岂不是要喝西北风？

　　等辛月再一次抬起头时，陆渊白已经挪开了视线。

　　皮哥问：“你有什么要说的没？”
　　陆渊白看了眼里头站着看起来有些紧张无措的辛月，挪回视线，“唔”了一声，没说别的。
　　皮哥有些摸不着头脑：“唔是什么意思？到底好是还是不好？”
　　陆渊白大概是低笑了一声，拍了拍皮哥的肩膀，也没给个正面回答：“这两天抓点紧，宋执那边催了。”

　　皮哥听着陆渊白那一声低笑的意思……
　　估摸着……
　　应该是满意的吧。

　　录制工作一直持续了快五个小时。
　　虽然棚内开了冷气，温度很低，但是辛月走出来的时候，她的后背还是快被汗湿了。
　　长时间精神力高度集中的工作，会让人的疲惫感也成倍的增加。

　　皮哥说：“今天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
　　辛月点头，走出两步，忍不住又问：“陆……陆老师说了什么没有？”
　　皮哥说：“他没说什么。”
　　见辛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皮哥以为她是紧张陆渊白的反应，宽慰道：“他什么都没说，才说明他对你的表现比较满意。若是你刚才表现得很差劲，他肯定第一个把你揪出去了。你不知道，陆渊白这个人对噪音的忍受能力几乎为零。”

　　想到上回亲眼目睹陆渊白是怎么把一个女明星怼到怀疑人生的事情，辛月缩了下脖子，赶紧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皮哥。”

　　宋执的新电影还未正式定档便已经备受关注。
　　辛月特意下载了一个微博客户端，搜了下宋执的名字，就看到了许多关于新电影的猜测。
　　粉丝们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脑洞，从官方账户流露出来的零星半点的信息里，想要去探寻关于电影的一些信息。

　　在各种各样的帖子里，辛月偶尔会见到一两条关于主题曲音乐的讨论，也看到了陆渊白的名字。

　　宋执年少成名，是圈内赫赫有名的天才导演，年仅二十五岁就拿到了金凤凰奖的最佳导演奖。
　　而那一部帮助宋执登上国际一线导演的成功之作《青春之森》，同样也拿到了那一年的最佳音乐和最佳编曲奖。
　　而《青春之森》里全部的配乐和插曲的制作人，正是刚满二十四岁的陆渊白。

　　这俩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在各自领域有极高天分的人，两个人的合作如同是在同一片天空里出现的太阳和月亮，各有光辉，共同创造了那一年电影界的神话。
　　及至现在，还有影迷和乐迷对那一年两个人的强强合作津津乐道。

　　因而当新电影的音乐要由陆渊白操刀的新闻传出去之后，粉丝们自然是翘首以盼，纷纷感慨有生之年能够再一次看到两个人的合作，简直人生无憾。

　　“看什么呢你？”
　　乔焱忽然从背后拍了下辛月，见辛月的手机页面停在陆渊白个人的超话页面，便大概了然了，说：“怕电影上映之后，效果不好？被粉丝骂？”

　　辛月没说话，把手机灭了。
　　乔焱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盒饭递给她：“吃点东西，再继续吧。”

　　辛月已经连续在录音室工作了快一周了。
　　好在学校刚开学，课不多，她每天上午上完专业课，就过来录音室工作到晚上八九点，赶在宿舍熄灯之前再回去。

　　这几天的时间里，除了第一天的时间，陆渊白来过一次，其他的时间都没有出现过。

　　乔焱说：“今天的录制结束之后，你的工作暂时就告一段落，可以安心在学校里上上课。”
　　辛月应了一声。
　　乔焱继续说：“电影上映之后，应该就会有更多人知道你，公司会趁着那一波热度，推出你的首张唱片。所以这段时间，除了基本的声乐课之外，你还需要去上一下形体课，还有其他的课程，帮助你去应对接下来的行程。”

　　乔焱絮絮地说了不少工作安排，见辛月听得心不在焉，伸出手，敲了敲辛月跟前的桌面：“哎，想什么呢你？我刚说的，你听进去没有？”
　　辛月抬起脸来：“听到了。”
　　乔焱把凳子挪了下位置，在辛月的边上坐下来，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的脸上给盯出个洞来：“你在害怕什么？”
　　辛月下意识否认：“我没有害怕。”
　　乔焱目光如炬，早就把她看透了，冷哼一声道：“我十八岁就入行，带的新人不少，你那点小心思可瞒不了我。”

　　乔焱一阵见血：“你怕你比不上向媛？”

　　方才辛月看超话的时候，又看到好几条怀念当初向媛的帖子。
　　虽然向媛现在早已经不唱歌，不少人也都在惋惜向媛的自甘堕落不爱惜自己的天赋，也惋惜无法再看到她和陆渊白之间的神仙合作。
　　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怀旧的情怀，尤其是在消息传出来说陆渊白可能要推出新人的时候，不少人在感叹“爷青结”的时候，也对这个新人表示了不看好。

　　毕竟，当初那样风华绝代的向媛，真的有人能超越吗？

　　见辛月不回话，乔焱稍稍放缓了语气：“向媛不是我带的，我不了解她，但是光从她这两年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她并非不可超越。有一点，你一定会做得比她好，就是你的未来会有很多可能性。”
　　“而且……”乔焱停顿了一下，说，“我相信陆渊白的眼光。我相信他不单单是因为他给我发工资，而是因为，我知道他这个人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像个好人，但是他的底线非常分明。”
　　乔焱看着辛月：“那就是对音乐的态度。他不会容许一个注定会失败的人来唱自己写的歌。”

　　乔焱一贯是冲在吐槽老板第一线的，从他口中听到这样郑重其事的话，辛月没防备愣了一下。
　　乔焱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放下一些偏见和防备，去公正地看待这件事，对自己还有对对陆渊白有点儿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