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原来，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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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睁眼闭眼，并无任何差别。
他感觉自己漂浮在传说中戴维琼斯的魔狱之中，浸在一潭深沉的黑暗里，无人愿意施舍一缕微光，只有身下坚硬而冰冷的木板在提醒着他并非身处虚空。
他忍住肋下传来的剧痛的抵抗，轻轻呼出一口气。本以为只被黑暗所填满的面前，却传来了弹回的微弱气流的热度。
像是在这万般皆空，一切至暗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随时从鼻尖擦过，用那一丝带着凌厉的冰冷宣告着它们的存在。
那股气流里，夹杂着比平日略微干燥的、裹满灰尘的木屑的气味，让他不由得想起曾经布里斯托尔的大宅中，那间堆满勋章、配剑、陈旧模型和古老书籍文物的储物间。
应当是“老国王”酒馆的阁楼吧，他想着。
但是，这个地方，这本该是绝对安静的。本该像死亡一样，平静得无声无息。
耳边，锐利的尖叫，粗爆的怒吼，微弱的哭喊，狠狠地撕扯扎刺着他的听觉神经。
虽然，他并不知，那些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像身处地狱一般，被隆隆震响的黑暗压迫着，肺部堵满了虚无的黑暗，他无法操控自己的哪怕一根手指，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感觉，这也许就是他一生的缩影。
他感觉，自己并不像是活着，而更像是被困在了这人世间。
无法看清，无法挣脱，无法逃离。
仿佛不甘于黑夜的死寂，记忆中那一幅又一幅斑驳的画面交替着在眼前闪现。
他的视线越过风帆和吊索，看见了那在暮霭中渐行渐远的静谧的海港。他看见了大声吆喝、整装待发的水手，和挤在船底舱的“货物”——三百名戴着铁镣的黑奴。他听着垂危之人虚弱的呻l吟被大海的怒啸掩埋，看着那些衣着华贵、举止优雅的绅士如议政般交谈着价钱。
他看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夜深时跳进海中，潜向岸边。
随后，他眼前闪过的，是伦敦城那刺眼的阳光、奔涌的腐朽的气味，和无数过客的眼神。有同情，有感慨，但更多的是警觉，厌恶，恐吓和讥讽。
数百号人，无一相同。
他侧卧在黑暗之中，静静看着眼前光怪的图景，像是隔着斑驳的时空，看着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世界。
不可能出现在他——一个出身贵族的男孩——哪怕幻想中的世界。
他看着那个少年试图遮掩袖囗露出的伤痕，他看着那个少年不甘羞辱而被揍倒在地，他看着那个少年咬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拼命止住眼眶里的泪水……
毫无理由的鞭打和谩骂，理所当然的嘲笑和讥讽，仅仅是为了羞辱的羞辱，掩在光鲜亮丽繁华文明的伦敦的幕布之下，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那些贫苦而卑微的人民，勤勤恳恳一生，也食不果腹。而有些人，却能出生在名门世家，一辈子不愁吃穿。
而这个世界，却注定要掌握在后者的手里。
当一个原本高高在上之人从神坛坠下，谁又会放过这以报心头大恨的机会呢？
他的眼前，晃动着阴暗狭窄的“老国王”酒馆，那些无所事事的酒鬼，入不敷出的赌徒，还有自诩英雄的强盗。
和查尔斯维恩轻蔑的眼神。
那些嘲讽的话语，如荆棘一般，带着根根倒刺，钻着他的心。
这整整一年，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活下去的呢？
这个世界给不了我正义，我就自己创造正义。我要肃清秩序，让这个强盗横行的世界归于文明！他告戒自己。
“把拉克姆那把蘸过血的刀放下。”
“你不配。”
这个声音却再一次响起，萦绕在耳边，恍若恶魔的低语。
这种低贱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明白我的志向？除了烧杀抢掠，他还会干什么？
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但不知为何，他的眼泪一涌而出。
他似有些惊讶，习惯性地想要咬自己的胳膊，手臂却挪不动一分一毫。毫无预兆的泪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为什么要哭？我是为了一个远大的理想……一个伟大的目标……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
查尔斯维恩……他不过是个无理取闹的混蛋而已，终将被这个时代所抛弃！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比他们强太多，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我……我要创造真正的正义！我……
他拼命地在心里呼喊，试图说服自己莫名其妙的内心，使自己振作起来，坚强起来。
但他的眼泪却如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为什么……明明什么道理都懂……还是要哭呢？
为什么……心里就是那么难受呢？
为什么……那该死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呢？
“怯懦之人的怒火，又能烧毁些什么呢？”
“你不配。”
为什么……连杀掉羞辱自己的人的勇气都没有？
从未见过战争和杀戮的人，又何谈带给这个世界正义？难道要将那些罪犯统统赦免，就因为他不敢直面敌人的死亡？
“你，不配。”
查尔斯阴冷的眼神仿佛在某个角落里死死盯着他，让他在这纯粹的黑暗中，都无处藏匿。
也让他忽然间看见了……光环之下的真实。
原来……他是对的么。
仿佛中了某种魔咒一般，少年一直不断给自己灌输的信念，终于轰然坍塌。
什么正义……什么我比他们强太多……我……不过是个懦夫而已。
一个靠着自我欺骗而苟活于世的懦夫而已。
他忽然明白了。
被这个时代所抛弃的人，明明是他自己。
纵使他经历了别人不曾经历过的，明白了别人不曾理解过的，他的心，仅仅只有十四岁啊。
又如何强求自己，像古罗马神话中的英雄一样，靠着信念和骄傲活下去呢？
不过是，可笑的幻想而已。
呵。
我真不愧是你的儿子啊，混蛋父亲。
他笑道。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