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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你好啊,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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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过于老旧的橡木门像是再也撑不住盛气凌人的阳光一般猛地弹开,刺眼的光芒汹涌而入,逼得那群长时间待在昏暗的油灯下的酒鬼们一时睁不开眼。随后,一个冷冰冰的黑影堵住了奔流的阳光,一个如刀刃般凌厉的声音也随之而来,“好久不见,凯斯特大副。你还是那么爱惹麻烦。”
酒馆里不知何时早已鸦雀无声,被称作“凯斯特”的大副愣了半晌,不屑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但却明显拘谨了不少。只有吊在墙上的马灯里的火焰还在一簇一簇地跳动,表达着突如其来的惊恐。牧羊人兰德尔却没回过神来,不识时务地嚷嚷道:“门口那个是谁不要妨碍我收拾这个多嘴的家伙!”
“住嘴,你这混帐!”黑影还未答话,缩在柜台后面的约翰尼斯老板就先冲着他的顾客尖声叫起来,“这可是‘游骑兵’号的查尔斯维恩船长!”
说罢,他一改数十秒前胆小如鼠的模样,撇下手足无措的牧羊人,小跑着来到查尔斯维恩船长面前,颇为熟练地将他和他的几个船员带到靠窗的长桌旁。刚刚兴奋起来的人群也都奇迹般地镇定下来,三三两两地回到自己东倒西歪的椅子上。
“照旧?”约翰尼斯像女王的侍卫--不,现在应当说是国王的侍卫--一般立在维恩船长旁边,小声问道。维恩船长却没有答话,自顾自地瞧着手下人递来的货物清单。坐在船长对面那个身穿印花棉布衫的年轻水手一听,不耐烦地扭头吆喝道:“这种事还需要船长命令吗?快点!兄弟们都累坏了。”“啊,抱歉抱歉,那是当然!”约翰尼斯老板一边忙不迭地赔罪,一边朝仓库里高声叫骂道,“你小子还在磨蹭什么?快点把新进那两桶'魔鬼杀手’拿过来!”
所谓“魔鬼杀手”,即是一种用少量火.药调制过的朗姆酒。对这些常年与海浪和子弹赌命搏斗的私掠船员来说,也只有这种廉价的烈性酒才能满足他们对酒类极度挑剔的舌头。
在他身后,那间木板条围成的破漏仓库应声而响。一个十来岁的金发少年略显吃力地抱着一个橡木酒桶从阴影里走出来,将酒桶放在长桌前的地板上,又转身去木架上取下几只黑皮酒杯。那个身穿印花棉布衫的水手转过身来,敲了敲用铁圈箍住的桶盖,确认密封完好之后,像要故意挑毛病一般,不满地对着拿着黑皮酒杯走过来的少年嚷道:“老约翰不是让你搬两桶过来么?耳朵聋了?”“稍等。”少年简洁而冷淡地应了一句,放下酒杯就走。约翰尼斯老板又一次暴跳如雷,冲着少年吼叫道:“警告过你多少遍,对客人要尊称'先生'!你这小混蛋...…”接着又一个劲儿地对着维恩船长赔不是,“这小子上个年头才刚刚来,还不懂店里的规距。过会儿一定好好修理他一顿...…”
说罢,约翰尼斯那双眯成一道缝的小眼睛狠狠地剜了少年一眼。“抱歉,各位先生。”少年无奈地用极其生硬的语调模仿了一遍,便头也不回地向仓库走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在仔仔细细地审查货物清单的维恩船长,忽然抬眼,看了看那个瘦弱的金发少年,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等等。”
查尔斯维恩终于说出了他来到“老国王”酒馆以来的第二句话。
不过接下来的这第三句话,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逃到伦敦来了吗?算你有点本事。”
酒客们纷纷交换着疑惑的目光,却没一个人敢出声。船长手下那个年轻水手最快反应过来,低声问他的船长:“查尔斯,你认识这小子?”“闭嘴,拉克姆。”维恩船长看也没看他,只是紧紧盯着少年的后背,继续用着嘲讽的口吻说着,“条子们都以为你死了呢。”
原来这就是“棉布杰克”杰克拉克姆啊,看上去很精明呢。约翰尼斯老板想了想,悄悄地朝仓库的方向挪了挪。
“你认错人了。”似乎是为了稳住情绪,少年沉默了好几秒才冷冷地回答。
查尔斯也再一次发话了。
“你跟你那个叛国贼父亲,克里根廷子爵长得真像。”
寂静。
如跌入深渊一般的寂静。
这几个字从查尔斯维恩口中缓缓吐出,就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药被人若无其事地放在了桌子上。人们还没有从困惑中回过神来,棉布杰克就再一次抢先叫嚷起来:“不会吧?你是说,在西班牙海域战场上丢下全船的士兵一人逃命的那个皇家海军上将?那个害得全家被处以绞刑的那个子爵阁下?”
“不是全家。这家伙不是还在这么。”
查尔斯维恩朝那个慢慢握紧了拳头的男孩扬了扬下巴,轻蔑地笑了笑。
“什么那个小子还活着?”“不是说,是他的哥哥亲手把他毙掉的么?我当时就不信,原来果然只是用来骗过条子们的喽!”“这不就是布里斯托尔的克里根廷子爵家那个灾星吗?说是一生下来就害死了他的母亲,子爵阁下的临阵脱逃也是在临行前受了他的诅咒。”“不过那老家伙后来是开枪自杀,多半是怕人们看见他被绞死的惨像……”
人们终于渐渐地回过神来,悄声地议论着这个这个过于离奇的少年和他过于离奇的家庭,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当事人正站在他们面前。直到一声低沉的怒吼在蜂鸣一般的议论声中响起--
“住口。”
“你说什么?”
金发青年怪异地斜了少年一眼。
“我说让你住口,别再瞎编那些荒诞不经的蠢事。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就不能正常些么。”
少年抬起头,直视着眼前那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蓝绿色眼眸的青年。
那个青年愣了半晌,冷冷地笑了起来。皓月的柔光被他修长的黑影凌厉地割裂开,如上天的泪水一般铺酒遍地,在他脚下的静默中缓缓地流动,仿佛永远永远不会停息。
“滚开,你这只会带来灾祸的家伙。永远别再回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仿佛是想将这些恶毒的话刻在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心上。而在这以后的二十多年间的事则表明,他当年确实做到了。
“我的母亲用生命换来了你,让我和父亲照顾好你。我尝试过,但我做不到。如果没有你,我和母亲不会只拥有十年的时光;如果没有你,父亲当时可以毫无顾虑地像个英雄一样地死去!”
青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咆哮着,伸手从挂在门口的父亲的枪套里拔出了一把燧发火.枪。不等少年反应过来,刺耳的枪声已经在耳边震响。
“我的话只说一遍。你再不赶紧从我家门前滚开,下次打中的可就不再是树干了。”
人群再一次归于寂静。然而这却是另一种寂静一一猎犬嗅见猎物之后狂喜的宁静。在场的所有人,即便是瞎子也能感觉得到,不可避免地,又一场争端要爆发了。
“装不下去了?”维恩船长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抬眼看了看背对着人们的那个少年。少年猛地转过身,直直盯着查尔斯维恩,脸上冷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一双幽深的蓝绿色的眼睛,让人感觉如临深渊,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下一秒,酒鬼们却再一次齐刷刷愣在当场。
不知何时,棉布杰克腰间的弯刀已经被抽出鞘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跟那个混蛋再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再多说一句,这家伙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