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 1714年 ...
-
一缕薄雾悄然浮过伦敦碧蓝的海港,最后一抹凝重的夜色已然压制不住人们躁动的心情。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搅动着咸腥的海风,洁白的船帆随之铺展开,像一张张等待着人们肆意挥洒的画布。穿着亮闪闪的皮夹克和靴子的舵手抄着棍子立在络绎不绝的马车旁,大声吆喝着催促宿醉未醒的水手们搬运货物。一只惊醒的贼鸥飞蹿着跃起,在平静的海面上拖拽出一道长长的波痕,随即盘旋着展开它那涂了桐油一般耀眼的亮灰色羽翼,勾勒出天边朝阳抖动的轮廓。慵懒的阳光像被浅碧的近海泡胀了一般,悄悄地溢进古老砖石铺就的圣安德鲁斯大街。一声声吆喝由远及近,弯弯曲曲的砖石路面在马蹄懒洋洋的敲击下悠悠地延伸着,指向那栋早已座无虚席的灰白石墙金尖顶建筑——以尊贵的英格兰守护者命名的圣乔治教堂。
严肃庄重的祷告声和钟声在碧蓝的大海上回荡,印着各式各样金色纹章的马车静静地停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如同绫罗绸缎上织就的珠宝一般,尽显这座千百年来被宫殿占据的海港城市那名不虚传的繁华与高贵。
然而有时,地狱与天堂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正如同当地油嘴滑舌的水手们所言,‘‘想要财富,请去亚洲。想要欢乐,找个酒楼。’’在那条偏僻的名叫‘‘鹦鹉螺’’的小巷里,‘‘老国王’’酒馆的热闹程度丝毫不压于恢弘的圣乔治教堂。招呼声、吵闹声、划拳吆喝声、呕吐声、怒骂声被那扇狭小的棕色橡木门堵在了酒馆内,像一面被敲击的闷鼓一样隆隆地回响。阴暗的光线从两扇狭窄的窗框和木板条的缝隙中探进来,但很快便被淹没在四处弥散的臭气里。
只是,这里的人不像那些装腔作势的贵族们一般讲究,谁也不会在意那股混合着变质的酒精、发霉的面包、腐烂的皮革、潮湿的火药的怪异气味,人们都在忙着给自己和同伴灌酒,或者找年轻的侍女搭话,要么就是瞪着贼亮亮的眼睛找机会从喝得烂醉的家伙手里顺走半杯麦酒。
一个喝得满面通红的羊毛商人摇晃着站了起来,将昨天卖得的最后一枚银币丢在桌子上,慢慢地绕开两个扭打成一团的水手,扒在窗框上眯着眼睛朝着正在鸣奏礼乐的教堂方向吃力地张望着。忽然,他反手拍了拍身后一个正抓着几枚骰子准备扔的牧羊人,问道,‘‘那边……在干什么?’’‘‘我管他干什么!’’牧羊人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撞开他,‘‘说是新国王上任还是什么的,那些装模作样的家伙要来庆祝一下。’’他丢出骰子,低下头瞟了一眼点数,有些恼怒地一拳砸在吱呀作响的橡木桌上,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换了谁都一样,哪个国王会在乎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兰德尔,你是不是又糊涂了?’’私掠船‘‘先锋号’’的大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讪笑着接过话头道,‘‘女王也好,新国王也罢,看中些什么还得把我们弄去替他们抢呢!怎么能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你刚刚说谁糊涂了?’’牧羊人一听,猛地抬头,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们?我们做的都是本分生意,你们这些人跟下贱的海盗有什么区别?’’
‘‘那可不一样。’’大副依旧是一副嘲笑的表情,仿佛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们有皇室的支持,打劫的又是敌国的商船,挣的钱嘛……跑上个一两趟估计就够把你那个利物浦的姑娘娶回来了吧?你可要看着点哦。’’
酒客们哄堂大笑。他们之中有不少贫穷的单身汉,但是依旧毫不留情地嘲笑着自己的同伴,毕竟踩低一个人,自己就能高出一筹,何乐而不为?
这,也许就是这个时代终将没落的缘由吧。
年轻的牧羊人猛地站了起来,撞倒了身后那张老旧的松木椅子。他涨红了脸瞪着周围一群邋里邋遢酒气冲天的醉汉,没有多说什么,抓过桌子上沉重的酒瓶,举过头顶,一边不停地低声叫骂着,作势要扔过去。大副依旧是满脸毫不在意的表情,踢开一旁的椅子,两条粗壮的胳膊环抱在胸前,不屑地瞪着他。
周围的醉汉们也躁动起来,纷纷聚拢在他们周围,等着看看这场无聊的闹剧的上演。
酒馆的老板,大胡子约翰尼斯一看形势不妙,赶紧跌跌撞撞地顶着肥大的肚子从柜台后面挤进来,挤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正准备劝架,却直直撞上大副阴狠的眼神。他眯着小眼睛向四处瞧了瞧,在周围人戏谑和不耐烦的目光中,再次憋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拖着两条灌满肥油的腿溜回柜台后面。
如同身处古罗马斗兽场中一般,人们的激情和嗜血的本性在那个懒洋洋的清晨,终于再一次被一场无端的闹剧彻底点燃。
然而,这即将见血的争斗却被一个人的闯入硬生生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