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柠檬糖》隅苏

3、第三章 在肖放的记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后，暂时还没有自习要求的高一新生纷纷开始收拾书包，顺便问问大家都住在哪个方向结伴回家，肖放则第一时间挂上了两个耳机，给了很多想张嘴的同学一个“别问我，不顺路”的明确态度，大家不知道为什么肖放对于马上能回家的事也能表现的那么不爽，但也都识趣地走开了。
　　肖放的确是很不爽，不过不是因为回家，是因为他爸今天晚上要跟他吃饭。
　　肖放是个纯种富二代，爸爸肖明宇是省里知名的房地产商，但是肖放妈妈去世的早，爸爸又常年忙着在外做生意、扩大生意，父子两个一年也凑不在一起吃几顿饭，年夜饭有时候都是肖放一个人吃，生日他爸爸也许根本就不记得，毕竟妈妈去世以后的生日，印象里都是小陈叔叔替他爸送个礼物，他也习惯了一个人，小时候还会盼着爸爸回家跟自己吃顿饭，像普通小朋友一样跟爸爸炫耀一下又得了前三名，以为爸爸会像妈妈一样夸他是个聪明的宝贝儿，揽进怀里亲一口，但爸爸却觉得他不求上进，他的儿子就是应该得第一名、考一百分，他的儿子就是应该什么都做得好。
　　时间久了，肖放也就不知道应该跟爸爸说什么了，不能说我做不好、我不会、我害怕，否则爸爸会摔东西、会狠狠骂他，不过好在现在两个人见面的时间不多，平时联系也多半是“我给你打钱了”，“我要过来吃饭了”，但是“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而且都要自己做得好”却成了他爸爸无形之中给肖放灌输的家教。
　　是的，过来吃饭，因为肖放住的地方并不是他原来的家，他不喜欢那个家，妈妈不在后，陆续住进来不同的女人，她们扔掉了妈妈原来的衣服、换掉了妈妈喜欢的装饰，抹掉了妈妈残存在那个家的痕迹。
　　肖放哭过闹过甚至绝食过，但是都没让肖明宇心软，反而觉得他懦弱无能，终于在他十四岁时，肖明宇同意让他搬出这个曾经的家，让肖放一个人住到了另一处房子里，只不过仍然有条件要满足，不能惹麻烦，学习要最好，否则必须打道回府。
　　肖放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从那天起，没有了司机车接车送，没有了昂贵奢侈的衣服，没有了一群天天围着他转的保姆佣人，但是他终于能有一个住处，好好地留存妈妈仅剩不多的东西，不用再担心被谁抹掉，对他来说这就够了，虽然这里并不是一个家，但是家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早已经模糊不清了。

　　肖放的住处离学校骑车二十分钟，进门前他看了眼手机，刚好六点，按照肖明宇的一般规律，七点半会到，然后两个人开始对坐吃饭，一顿饭长则一小时，短则半小时，说是吃饭，其实饭菜就是个摆设，全程就是肖明宇说肖放听，等肖明宇的例行讲话结束离场了，肖放再开始吃饭，而保姆晚上要回自己家，他也就只能自己再把菜热一遍扒几口饭，或者凑合着冷菜就这么吃了，反正他吃饭就是为了活着，至于他活着是为了什么，肖明宇可能还有答案，但是他却一片迷茫。
　　果然推门进来后，只有厨房里锅碗瓢盆忙碌的声音，听到他回来，保姆扯着围裙擦了擦手跑了出来：“小放回来啦，挺早的，你爸爸还没来，先吃点水果，衣服换下来放在这里。”
　　“嗯。”肖放头也没抬地换好鞋进了房间，换好衣服后开始做作业。
　　一般肖放习惯挂着耳机做任何事，包括做作业和看书，只是学习的时候不会放音乐，只是耳机挂在耳朵上而已，仿佛挂上就能隔绝外面的一切，但是肖明宇来的日子里是绝对不行的，肖明宇的司机每次把车停在楼下前都会摁一声喇叭通知肖放，他要保证自己在第一时间准确的听到这声喇叭响，整理好衣服站到门口，摆好拖鞋，调整好呼吸，给肖明宇开门，就好像一直望眼欲穿地站在这里一样去迎接他的爸爸，要保证每一处都做的让肖明宇挑不出毛病，才能堪堪保住这个连家都算不上的住处。

　　六点二十的时候，黎渊推门喊了声“我回来了”，然后端起妈妈放在门口桌子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他还是每天十一路上下学，像初中一样，不骑车、不让人接送、不打车，除非天气实在太差时才会勉强考虑挤个公交。
　　爸爸妈妈也已经习惯了，也像黎渊初中一样，每天早晚各在门口桌子上准备一杯温水，只是黎渊的初中离家挺近，平时像散步一样走着来回就行，但是家里离九中的距离就有些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骑车二十几分钟，但是走路要一个小时，所以今天他是用跑的。
　　爸爸妈妈已经都在厨房忙着晚饭了，爸爸正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这满头大汗的，饭好了，洗把脸先吃饭再去洗澡吧。”
　　黎渊“嗯”了一声：“我闻到糖醋小排的味儿了！”
　　“这狗鼻子。”爸爸笑着转身又进了厨房。
　　黎渊家的晚饭模式跟一般家庭差不多，三个人分别说说今天单位里学校里有什么新鲜事，爸爸妈妈还间或说几句“小渊吃这个，你喜欢吃的”、“多吃点肉”，而今天，黎渊明显感到自己是主角，从动筷的一刻起，爸爸妈妈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他。
　　他把糖酷小排的骨头吐了出来，舔了舔嘴唇说：“九中挺好的，老师好、生源好、环境也好，环境应该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高三还是在状元楼，跟我们分开，有自己的食堂和宿舍。”
　　“嗯，”爸爸妈妈一边吃着菜一边问他：“老师同学相处的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省重点嘛，风气都挺好的，班主任教语文，人也挺好的，各科老师都挺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带我们高三，还是高三是固定的一批老师。”黎渊一边吃着一边回。
　　“别老说高三，你才高一呢，”妈妈给他夹了块小排，笑着说，“妈妈和爸爸不担心你学习，你从来没让我们担心过，我们就希望我儿子快乐高兴的享受高中生活，是吧老黎？”
　　爸爸马上接茬，也给黎渊加了块小排：“对咯，压力要有，但是要适当，做到自己满意就可以了，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只要你喜欢就行，嗨，爸爸扯远了，但就是这意思，来来，吃菜。”
　　黎渊弯着眼睛笑了笑：“嗯，我懂，妈，你糖醋小排手艺更高了。”
　　妈妈听到夸奖，开心地笑着帮黎渊盛汤：“九中是不是高二开始才让住宿？咱家离九中挺远的，看你这一头汗，冬天可容易感冒。”
　　“嗯，说是不会高一就上刑，高二开始申请，没事，我当锻炼身体了。”黎渊顺手抹了下顺着鬓角留下来的汗珠，又看到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马上眼睛一弯：“妈你现在天天做满汉全席，我再不找机会锻炼一下就要变高毅进了，就白瞎这张脸了。”
　　“这孩子。”妈妈高兴的乐了，果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黎渊几眼后打趣着跟爸爸说：“老黎，你看就咱儿子这长相，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爸爸嘿嘿笑了两声，掩饰不住地自豪：“快吃你的，人家妈巴不得儿子不找女朋友，你倒好，就惦记这事儿了，儿子喜欢就行，”然后收了收笑容正色道，“小渊，你妈开玩笑呢，现在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黎渊也笑出声来：“嗯，爸妈我知道，你们放心。”

　　一顿饭虽然吃的很撑，但是妈妈还是按照黎渊的要求准备了点夜宵，黎渊知道虽然自己成绩不错，但是九中的惯例是高一走读不分班，高二分班后可以选择住校，高三则全体搬到状元楼，强制住校，想万无一失的考到T大，而且考进生物工程专业，就必须再比平时付出更多努力，尤其高一还没有晚自习、一切全靠自觉的时候就更不能放松，他开学前就已经做好了规划，平时在课本和课外练习外，必须加学理科的竞赛题，于是，他先翻出一本物理竞赛题，深吸了一口气做了起来。

　　“之前你答应我的都做到了，我还是比较满意的，现在高一了，”肖明宇顿了顿，看了看坐在桌对面平静的看着他的肖放，“高二还是按照计划去美国 。”
　　“好。”肖放平静的回答。
　　“嗯，”肖明宇显然非常满意肖放顺从的态度，继续说了下去，“我打听过了，要去美国读前几名的学校，光有成绩不行，我会给你找最好的中介操办，但是这一年，各种学校活动、竞赛、发表文章一个也不能放松，国外的好大学很看中这些东西。”
　　“我知道，您放心。”肖放仍然目无波澜的回应着。
　　肖明宇点了点头，肖放这几年一贯的顺从给了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儿子的极强的自信心，只要肖放答应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而且会做的很漂亮，虽然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肖放很优秀，但是他打心眼里非常自豪，几句话后说道：“卡上打钱了，随便用。”
　　肖放听到这句话后松了一口气：“谢谢爸。”
　　也许这是肖明宇作为商人觉得说出来很壕气的一句话，也许是他认为给钱就是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的表现，总之，无论原因是什么，肖明宇总喜欢用这句话作为他们每顿饭的结束语，这次也不例外，这句话说完，肖明宇喝了口水站了起来。
　　走到肖放旁边时肖明宇停下了脚步：“我就不在这里吃了，新衣服新鞋子在门口，你等下自己放好。”见肖放抬起头看他，马上补了一句：“你小陈叔买的，吃饭吧。”
　　“谢谢爸，注意身体。”肖放也站了起来，说出了他恒久不变的结束语。
　　肖明宇这才发现，也许真的是挺久没跟这个儿子吃饭了，自己一米八的个子，他现在看肖放竟然也都需要抬抬眼睛了。
　　肖明宇走了之后，肖放拆了那一大堆衣服鞋子，从短袖到羽绒服一应俱全，以前住在他家里的女人们为了讨好他，有的也给他买过衣服、玩具、零食，肖放每次也都当面好好接过，又马上当面丢到垃圾桶去，肖明宇并没有因此斥责过他一句，每当女人们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勾着肖明宇手臂撒娇道“哎呦你看着孩子，就这么对人家”的时候，肖明宇总会回一句：“我都没管他怎么处理自己的东西，你的手伸的还挺长。”
　　不过自从搬出来之后，该添置的物件就都是司机小陈一手包办了，在肖放的记忆里，好像除了钱，他爸没有给他送过和买过其他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