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yuko

3、第三章 作祟

　　“你现在才到啊？整个部门的人都在会议室了。”听见公司柜台小姐的催促，我匆忙走进办公室。

　　放下公文包后，拿起准备开会用的文件，心情紧张地赶到会议室前，从门缝间瞄到一位同事正用投影机在报告，而主管则坐在旁边仔细聆听，黑漆漆的环境，刚好让我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去，为了尽量不被别人发现，我活像小偷一样，轻轻推开大门，蹑手蹑脚的走向后排座位，一路上还不忘屏住呼吸、压低身体。

　　才越过第二排位置，会议室的灯光竟然全部打开，所有同事都盯着正以忍者龟姿势爬行的我，发现自己行踪败露的同时，背后随即传来一把严厉的声音，那正是比恶魔还恐怖的主管︰”陈祖平！你以为鬼鬼祟祟的，我就看不到你吗？现在才来上班，几点了？”

　　结果，直到所有同事都报告完毕，并且离开会议室后，我还得乖乖站在位置上，承受着主管喋喋不休的训话。

　　其实，我早就习惯这种爱摆官架子的主管，就连他想要骂些什么内容，我都几乎可以倒背如流，本来我也有一套应付他的方法，好让自己早点脱困，但反正有点宿酒，于是暂时低下头闭目养神，陪他杀杀时间，因此他劈哩趴啦骂不停的时候，我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小平头…”正当魂游太虚之际，耳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着我小时候的乳名，除了我爸妈在生的时候，童年时的玩伴都这样叫我。

　　“什么事？”我竟然反射性的回答起来。

　　原本骂得正高兴的主管，被我的话突然打断，马上露出一副极度不爽的表情︰”什么什么事？我说的你都有没在听啊？上班这么不专心，那做起事来怎会认真，瞧你无精打采的样子，昨晚去做贼了是不是？公司这一季盈亏的会报表限你下班前拿给我！”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因为打断了主管骂人的兴致，我终于不用再听他念金刚经了，可是原本后天才要给的报告，却得提前赶工交货，无奈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位置，才刚坐到椅子上，毛窦又跑过来八卦。

　　“没事吧？怎么这次长舌主管骂人的速度快了这么多？你才被训不到十分钟而已，他在骂些什么？”

　　“哪知，我根本就没在听。”

　　“不可能吧！平常他骂不够半个小时，都绝对不会放人。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撇步脱身的？教一下嘛！”

　　“我只是说了一句『什么事』而已。”

　　“想不到你胆子还真不小呢！竟然敢跟他呛声，佩服佩服！”

　　“要是我真有这种本事，别说是跟他呛声，早就把他海扁一顿了。当时，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小名，才会脱口说出那句话，所以对于你的赞赏，我是受之有愧。”

　　想不到因为一句话，竟然落得赶报告的下场，我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哈啦，打开计算机，并从抽屉拿出一大迭数据夹，正准备要埋头苦干，但毛窦却始终问个不停。

　　“你的小名？叫什么？”

　　“一个大男人，怎会这么八卦啊？”

　　“大家死党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原来还有个小名，说来听听嘛！”毛窦死缠烂打地说。

　　“小…平…头”我心不甘情不愿说着出自己的乳名。

　　“什么？”明明已经听到的毛窦，假装没听清楚的样子继续再问。

　　我被闹得有点不耐烦地说︰”小平头啦！你臭耳聋啊？”

　　“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你今天气色看起来，似乎不大好，从前你喝再多，隔天上班就算宿醉，脸色也不会这么难看，你还好吧？”

　　“要是换成你上班迟到，一大早又被主管削了一顿，之后还得拼命赶报告，看你会不会有好脸色。”

　　“别这样嘛！我也是关心你啊！而且你看你的左眼，怎么红成这样？”

　　“可能是昨晚做了个恶梦，所以睡眠不足吧！好啦！求求你别烦我了，再吵下去，我铁定要加班到天亮。”

　　好不容易终于打发掉毛窦，我也开始卯足全力去赶报告，直到中午休息前，才把工作的进度完成四分之一，眼看差不多十二点了，加上毛窦又约我跟几个同事一起去吃饭，于是放下手边的事情准备用餐去，趁出发前还先到厕所一趟。

　　“唉！今天都不知道要做到几点。”上完厕所后，我站在洗手台前自怨自艾地说，接着打开水龙头洗手，顺便整理一下仪容，透过镜子的反射，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眼的确有点红红的。

　　“怎么搞的？还真是有点红呢！”慢慢靠到镜子前，一边用手按着下眼皮，一边观察起眼球的情况，只见靠近眼角左下方的位置，布满一条条血丝，细微的血管一路延伸到瞳孔，还伴随一点点发热的感觉。

　　正思考着眼睛通红的原因，便听见毛窦在厕所门口大声催促地说︰”小平，好了吗？大家都在等你耶。”

　　“马上来。”

　　贩卖意大利菜的简餐店里，到处坐满中午用餐的上班族，大家正享用着餐点的时候，我们一群同事所坐的六人桌，却显得特别喧哗。

　　“你们有没听说，人事部的凯伦竟然跟那个长舌主管有一腿呢！”对于同事阿乐的爆料，大家都为之震惊。

　　另一位女同事附和着说︰”她不是才来没多久？这么快已经搞起办公室恋情了，真厉害。”

　　“搞办公室恋情算得了什么。厉害的是，她竟然看上那种刻薄的主管，难道是爱上他的舌头够长？”大家一搭一唱正聊得兴奋，我却闷声不响地低着头在吃义式焗饭。

　　毛窦看我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笑笑的问︰”小平，你怎么了？只顾着吃饭，平常你都喜欢边聊八卦边配饭的啊？还在宿醉不舒服啊？”

　　“没什么啦，烦恼报告做不完而已。”

　　“别想这么多，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嘛。对了，话说回来，你一整个早上看起来都怪怪的，早上在电话里还问些有的没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听毛窦这么一说，让我又回想起昨晚那场可怕的梦。

　　“我…”本来很想告诉毛窦，那场梦境有多诡异、多恐怖，但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毛窦见我欲言又止，于是追问︰”记得你问说，昨晚送你回家时，有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事，究竟是什么怪事？”

　　接着，我把梦里的过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只见毛窦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地说︰”看来你最近一定是压力太大了，才会做这种怪梦。总之别想太多，工作做完回家好好休息。还有，看你眼睛红了一整天，似乎都没有好点，要是觉得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了。”

　　其实，早就料想得到，就算把梦境告诉毛窦也没什么用，但起码说出来之后，心情似乎比较舒坦些。

　　午餐时间结束后，一行人回到办公室，我又开始拼命赶报告，连续几个小时下来忙得昏天暗地，到了五点半大家都陆陆续续下班了，只剩我还在埋头苦干，眼看手上的工作仍剩下一大半。

　　“唉！我看今天又得熬夜了。”

　　“不是叫你下班前把报告交给我吗？”主管突然在背后大喊，把我吓了一大跳。
　　犹如魔鬼般的主管带着刻薄的语气说︰”怎么到现在都没看到报告？白天都在摸鱼啊？告诉你，没做完别想回去。”

　　临走前还装模作样地说︰”对了，做好记得放到我桌子上喔！”

　　上班族的无奈和悲哀，就是遇到这种态度恶劣的主管，虽然心里面干谯得半死，但却完全拿他没办法，只好闷着头继续做，直到晚上十二点，终于才把工作全部赶完。

　　“叮！”带着疲倦沉重的步伐踏出电梯门，走在回家的走廊上，正准备打开大门时，突然听见邻居铁门里传来动物的叫声。

　　“汪！汪！”

　　那是隔壁住户所饲养的一只小狗”米鲁”，约一岁大的牠，全身都是雪白色的绒毛，圆滚滚的身体、可爱的模样，活像一只小北极熊，看到这个小可爱，顿时让我一整天所受的鸟气都忘光光，并蹲到铁门前逗弄着牠。

　　“米鲁！米鲁！”钥匙甩动的声响，引起小狗的注意，充满好奇心的小家伙迅速跑到铁门前，短小的尾巴像螺旋桨不停地摆动，两只眼睛紧盯着钥匙，毛毛的爪子还伸出铁门栏杆，似乎想要抓住钥匙。

　　“哈…你以为这是平常喂你吃的点心吗？”

　　米鲁把我逗得乐不可支的时候，突然左眼传来一阵刺痛，那种感觉就像被针扎到一样，强烈的痛楚透过神经传送到大脑，不禁让我紧紧用手摀住眼睛。

　　几秒过后，疼痛才逐渐舒缓，当再次睁开双眼，除了仍有些不适感，还发现左眼的视力，似乎变得有点胡涂不清，接着便听见米鲁不断在吠叫。

　　“你怎么了？刚才玩得正开心的咧？”我继续摇着钥匙，可是米鲁始终叫个不停，对于牠反常的表现，我感到有些纳闷，于是把脸靠到铁门边，并注视着米鲁。

　　“汪！汪！汪！汪！”这时米鲁叫得更凶了，彷佛看到陌生人一样，除了不停地乱叫，还摆出一副想要咬人的姿态。

　　“凶成这样，你是不认识我啊？枉我三不五时喂东西你吃。”搞不清楚这反复无常的小家伙，加上眼睛又不舒服，于是便回家休息。

　　脱下西装衬衫，走进浴室洗个热水澡，暖呼呼的水喷洒全身，把整天工作的劳累都一洗而净，冲洗过后，一边站在镜子前擦拭着头发，一边再观察起左眼的情形。

　　“怎么过了一天都没有好点，反而越来越红了。不会是感染到红眼症了吧？”红眼的状况越来越严重，我开始担心起来，并胡乱猜测着病情。

　　透过镜子的反射清楚可见，左眼浮现血丝的范围，从白天仅出现在眼白左下方的一小角，现在竟然扩散到大半颗眼珠，眼睛上除了布满密密麻麻的微血管，眼白的部份也变得一片通红，彷佛眼珠子随时都会爆掉一样。

　　“看来我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了。”我一边说一边调整着枕头，辛劳工作了一整天，躺到床上不用几分钟就呼呼大睡了。

　　“我怎么又到了这片草原？”梦境里我再次看见自己置身在到处长满青草、天空灰暗无光的荒郊里，空旷的四周刮起一阵强风，青草不断磨擦，并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让气氛显得有些阴森，还来不及观察周遭的情况，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强光，并换成另一个情景。

　　狭窄的房间里，一位小女生手上，正拿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布娃娃，以棉花填充做成的玩偶，有着米白色的皮肤，身上还穿着浅绿色的格子裙，领口下方有两颗大红色的钮扣，至于橘色毛线造成的头发下，是小朋友用蜡笔画上的脸蛋，虽然五官不是很端正，却带着孩童天真无邪的美感，仔细一看，娃娃身上美丽的衣裳竟沾满了污泥，脸上也有斑驳的血迹。

　　纵使布娃娃破旧不堪，但小女生却非常爱惜，紧紧地握在手上，可是突然出现几个黑影把娃娃抢走，小女生难过得大哭说︰”那是我的，还我…还给我。”

　　只见抢走娃娃的人影，拿出一把锋锐无比的刀子，当着小女生面前将娃娃的头给割断，眼看填充在娃娃头部里的棉花，逐渐渗出大量黑色鲜血，并不断洒落在地板上。

　　黑血迅速把四周染成黑漆漆一片，幽暗中慢慢浮现出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深邃又带着哀伤的眼神，像是能把世上所有事物都看穿，令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此时，又出现一道强光，梦境再度改变，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挖空的坑洞，洞口附近站着三、四个人，全都只看见黑黑的身影，他们不断将泥沙挖进洞里，准备要把我活埋，而其中一个右手拿着石头的黑影，正压到我身上，只见他慢慢举起右手，猛力用手上的石头朝我砸下。

　　“不要…不要…”我害怕得大叫起来，然后从梦中惊醒过来。

　　突然间，我感觉到眼角似乎有点湿润的感觉，用指头轻轻一擦，竟发现那是一道鲜红色的液体，我心里开始发毛，急急忙忙地跑到浴室，并打开灯管的开关。

　　“啊……！”从正在闪烁的青蓝色灯管下，看着镜中映照出来的自己，左眼眼角竟流出鲜红色的血液，把我整个人都给吓傻了。

　　可是当灯管完全照明后，我逐渐回过神来，发现眼角上的鲜血却又消失无踪…